自打命令下达，陆承煜便率领虎贲禁军彻查宫城，不休不眠整个彻夜。直到天光破晓，方入殿复命。

萧璟瑜特意要秦福去请太后与苏彧，让他们来明雍殿一同听陆承煜回禀情况。一是为了把睿王情况在太后跟前明晃晃地敞开，二是免得太后拿他不上心说事。

宫城两大贵人在明雍殿内一坐，再加上三公其二压阵，殿内焦灼情况可想而知。

陆承煜一改平日粗犷性子，沉声回奏：“禀陛下，虎贲军一夜内已将宫城内外三千三百二十座殿宇楼阁尽数排查完毕，包括御膳庖厨、内侍二十四司、太医署各处宫苑禁地，无一遗漏，然而不论盘问宫城往来宫人内侍，还是搜遍角落，都未见过王爷半分踪迹。”

太后神色紧绷，显然对这答复并不满意。

她不甘心，转念一思量，琢磨到什么，开口问：“朱翠轩，可曾搜过？”

萧璟瑜眼睑一动，没料到太后竟问起这地方。

朱翠轩是宫城一处废苑，早先年据说里面吊死了个妃嫔，宫中人认为不祥，故而封了宫殿，再后来用作关押宫中罪奴、失势废妃。那种荒寂破败、人迹罕至的地方，萧璟然再不长眼也不会主动去。太后能这般直白发问，分明已是做好了对方遭遇不测的最坏打算。

萧璟瑜道：“母后，朱翠轩荒废多年，关的都是宫里的罪奴，睿王断然不会孤身去往那般污秽偏僻之地。”

“倘若并非他自愿前往，而是旁人胁迫，强行掳走呢？”太后措辞不善，“哀家让你去查，结果折腾一夜什么都不知道，这虎贲军到底是不是用了心？皇帝，你倒是说说。”

一旁谢临晏见太后呵斥萧璟瑜，插了话：“太后说笑了，宫城森严戒备，会有哪个不长眼的恶徒胆敢加害当朝藩王？”

太后哼出鼻音，不予理会。

谢临晏也不生气，笑吟吟地话锋一转：“当然，寻了一夜未见王爷消息，确实有点蹊跷。或许王爷并非躲避你我，而是误入花苑假山暗穴，或是失足落入宫井之中。要不……让臣吩咐虎贲军扩大搜寻地界？”

这话说的太后心神俱惊。

她狠厉瞪谢临晏一眼，然后拂袖起身，对萧璟瑜厉声威胁：“皇帝，无论如何，哀家活要见人。然儿若是有一丝半毫差池，哀家唯你是问。”

狠话撂尽，她转身离去。

苏彧紧随其后出殿门，等离明雍殿远了些，他提议道：“太后若是应允，臣麾下卫尉将士亦可入宫协助搜寻睿王殿下。”

他的意思简单粗暴，就是虎贲军不可信。

太后也不愿信虎贲军，但卫尉入宫城，不是说可以就可以的事。

“卫尉执掌京畿防务，自有规制职守，”她摇头驳回，“若无帝王明旨擅自调兵入宫，裴崇谦必定带头上奏弹劾。”

苏彧沉默不语。

太后拿拇指用力捻了佛珠：“再者，哀家不信，他萧璟瑜真敢明目张胆对然儿痛下杀手。”

苏彧对上太后眼底的杀意，可并不意外，反而熟视无睹道：“既然娘娘心意已定，臣便暂且按兵不动。”

他说完，心中一动。

若耿枭仍在执掌虎贲军中郎将一职，找寻失踪亲王不过举手之劳。可如今虎贲军中郎将早已换人，不论是费峥，还是陆承煜，都不是自己的人。纵使有心插手寻人事宜。可一举一动，都要看谢临晏的脸色行事。

可惜了……

他略微惋惜自己当初的决定。

然而覆水难收，考虑当下才是最要命的事情。

虎贲军不能一直落在谢临晏的掌控中，是时候谋划自己的心腹进入宫廷禁卫，稳固势力乐。

只是……

京中世家贵胄，年轻一辈堪当大用、可靠可信之人可以称得上是凤毛麟角，难以寻觅。

去哪儿能找见合适的人才？

苏彧思绪辗转思忖。

忽的眸光一闪，锋芒锐利。

细细想来的自家宗族之中，并非无人可选。

譬如。

那个被赶去雍州的逆子……

明雍殿内，龙涎香袅袅扶摇。

萧璟瑜摒退左右，在谢临晏地搀扶下坐回到软榻上，他轻轻咳嗽几声，声音发涩。

“朕前日咳血昏厥，母后连一句关切问询都吝于给予。睿王不过是失踪一两日，母后便心急如焚，甚至不惜当众向朕施压问责。”

他闭上眼，长睫掩去眸底湿意：“既然这般偏心袒护萧璟然，当初何必要生下朕？总不会……将朕只当作一枚可操控的棋子。”

“陛下切莫伤神，眼下最要紧的是安心静养，调理好龙体，”谢临晏坐于榻边为他抚平衣裳褶皱，“至于睿王失踪一案，臣自会替陛下全权处置妥当。”

萧璟瑜抿唇看他，眼里落寞几乎溢满眸光。

谢临晏最挨不住萧璟瑜这样眼神，把人揽在怀里轻轻吻过眉心。他又低声安抚几句，然后吩咐秦福务必寸步不离悉心照料萧璟瑜，才转身领着陆承煜离开明雍殿。

等走至殿外白玉台阶，尾随身后的陆承煜憋了一肚子的愤懑，终于再按捺不住。

“相爷，太后方才那番话，也未免太过伤人心！陛下乃是九五之尊，当朝天子，纵然是生母，也不该当众说出那般问责狠话！”

谢临晏走下白玉阶：“你初来乍到，不懂，陛下和太后素有隔阂，已不是一两年的光景。”

陆承煜一愣，听谢临晏继续道。

“陛下自降生之时，便因体弱多病不得太后欢心。及至后来睿王萧璟然降生，太后陛下的关注就越发减少。对陛下，太后严苛刁难，而对睿王，则事事纵容，处处维护。但凡睿王闯下祸端，太后就会逼迫陛下以兄长之名遮掩顶罪，收拾残局。”

陆承煜听得满脸不可置信：“纵然偏心，可终究是血脉相连的亲生母子，手心手背皆是骨肉，怎能偏颇到这般地步？全然不顾及陛下的处境与心意。”

“血亲……呵……”谢临晏冷笑，“太后的偏袒，可不止如此……”

他陷入了沉默，似是想起了什么尘封旧事，眸底似火光缭绕，仿佛经历一场兵戈相战，黑烟漫城。

陆承煜见他沉默不语，心中疑惑更甚：“相爷何出此言？难不成陛下与太后之间，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隔阂？”

谢临晏敛眸，压下眼底浓郁情绪：“来日若睿王萧璟然举兵谋反，只怕太后不仅不会阻拦，反而……会与睿王里应外合，彻底推翻陛下的皇位。”

陆承煜倒抽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