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外,谢临晏正负手而立。
他没离开,而是一直匿身在殿外角落静听殿内对话。
听罢萧璟瑜对刘管事说的话,谢临晏这才消去一脸阴霾,挪了步子下台阶。
他原本以为,萧璟然最多是借着解禁的机会索要些金银财物,没料到此人竟然如此不识好歹,不仅拿捏陛下的软肋步步紧逼,还把主意打到了他的头上。
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
谢临晏眼底含愠。
忽的,廊下转角处传来环佩轻撞的细碎声响。
苏婉凝一身浅碧色宫装,从明雍殿方向过来。见了谢临晏,她步子微顿:“见过相爷,可是刚与陛下商议完政事?”
谢临晏并不应声。
苏婉凝也不觉得尴尬,继续柔声卑微道:“谢相何必对婉凝如此疏离,处处带着敌意呢?婉凝不过是奉姑母之命入宫伴驾,伺候陛下起居,从没想过要与相爷为敌。”
她做足姿态,话说得恳切,仿佛真的只是个身不由己、入宫听命的世家女子。
谢临晏一笑:“三小姐说笑了。”
他的目光扫过飞檐廊下往来的宫人:“本相只不过是怕宫中流言蜚语,污了三小姐的清名,故而不敢多作攀谈。”
苏婉凝道:“相爷与我清白相待,何必惧怕他人闲言碎语?”
“谣言强过猛兽,不得不防,”谢临晏笑道,“你我问心无愧,可不代表别人不会多想。况且三小姐若和本相走的太近,陛下会不高兴的……”
“相爷口中陛下的不高兴,是对婉凝,还是对相爷……”苏婉凝掩唇一笑。
“三小姐在宫中多待几日,自然能打听到这个问题的答案,”谢临晏道,“就跟昨天你打听到凌川泄洪一事一样。”
苏婉凝脸上挂着的笑容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相爷何出此言?”
“呵……”
谢临晏垂眸轻笑:“凌川北岸泄洪一事,是本相私下和陛下在明雍殿说的,睿王是怎么突然知道?这其中牵线人,三小姐身在宫中,恐怕比本相要清楚得多。”
苏婉凝若西子捧心,一对杏眸缀满泪花:“相爷,婉凝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女子,朝堂机密岂是婉凝能触碰的?相爷无凭无据,怎能空口白牙,冤枉臣女的清白?”
谢临晏的唇角笑意更深了些:“本相何时怀疑三小姐了?”
苏婉凝藏在袖中的指尖一抖,随后行礼浅笑:“相爷说的是,是婉凝误会了相爷的意思。时辰不早,婉凝先去觐见陛下,就不打搅相爷……思虑后招了……”
最后一句话,她刻意放轻了声音。
果然,在听到“后招”这两个字时,谢临晏眸光一寒。
可也仅仅是一瞬。
下一刻,他让出身前的道路:“三小姐请。”
等目送着苏婉凝的背影消失在重岚阁前,他收回目光,薄唇溢出一声笑。
重岚阁内,萧璟瑜还在和刘管事周旋。
对方到底是宫中的老人,知道不能硬碰硬,干脆仗着资历拿乔撒泼:“陛下,王爷的脾气您是知道的,小人这一趟要是没能办成事,回去后非得被王爷扒一层皮不可啊!”
他磕头哭诉,等哭完偷偷瞄着龙椅上的天子,换了张脸皮赔笑道:“陛下您宅心仁厚,可怜可怜小人,再不济写个小小的回执,哪怕只写一句话,小人拿着回去,也好给王爷交差。”
秦福听着这话,心里连连摇头。
这刘管事,也算太后身边有头有脸的人,怎么就这么糊涂,这么掂量不清尊卑?
他插了话:“刘管事,不是老奴说你,你也太不懂规矩了!陛下御笔所书,那都是圣谕,怎能随随便便写一张条子给你?简直是荒谬。”
刘管事却脸皮厚得刀枪不入:“秦公公,话不能这么说啊。朝堂上的军国大事,陛下写的那是圣谕,可咱们这是什么?这是陛下与睿王,是亲兄弟之间的家事!家事嘛,何必那么较真?陛下随手写个条子,那就是给王爷一个答复,算不得什么圣谕的。”
这话一出,连秦福都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龙椅上的萧璟瑜则要气笑了。
好一个萧璟然。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不过是解禁了禁足,就敢如此得寸进尺,派个管事来胡搅蛮缠。
更可笑的是还说什么“兄弟家事”。
一旦他今日耳根子软,真的写下这张“条子”。不管写的时候是否按家事来说,等落到谢临晏手里,那就是天子御笔亲书的圣旨。
谢临晏因为睿王解禁,本就与自己生了隔阂,如今再应了这良田之事……
萧璟瑜闭眼,着实不愿再去伤谢临晏的心。
就在这时,苏婉凝走了进来。
她如今住在明雍殿偏殿,宫中的人早已将她当成了半个主子,进出重岚阁这等近地,也无人敢阻拦。
苏婉凝敛裙,规规矩矩地对萧璟瑜行礼:“臣女苏婉凝,见过陛下。”
萧璟瑜心烦,没有应声。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秦福对着苏婉凝笑打圆场:“三小姐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苏婉凝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臣女近来听闻陛下日夜操劳政事,心中记挂龙体,特地亲手炖了陈皮红豆莲子羹,送来给陛下。”
她说完,宫女立马有眼力见地上前。
描金白玉托盘上放着一盏还冒着热气的瓷盅,香气清润。
秦福看着羹汤,觉得烫手,一时之间也不知该接还是不该接。
萧璟瑜见到苏婉凝后,脑壳更疼,他揉了揉眉心:“有劳表妹。”
才要吩咐秦福去接,刘管事麻利膝行上前,整个人几乎要蹭到苏婉凝的裙摆。
“三小姐!可算见着您了,您还认得小人吧?”老家伙献殷勤的本事当真是信手拈来,“昨日您入睿王府,是小人亲自安排人备的稳妥马车,小人原是太后娘娘跟前的老人,早些年没少往太尉府跑,给三小姐送过不少太后赏的稀罕玩意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