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内儒生哗然,为首一人挣扎着膝行上前,指攥铁栏:“此事本就是有人刻意栽赃,只要能让给我等执纸笔,向陛下呈上陈罪书,这桩冤屈自然能水落石出!”
“陈罪书?”谢临晏一笑,“想的很好,不过你们真的知道证据是谁伪造,幕后又是何人布局吗?”
“知道!”那名儒生心下急切,张口欲言,“是……”
“等一下,此事不可仓促开口!”
忽然,有人打断他脱口欲出的话。
谢临晏眸光转动,看向说话之人。
对方是个眉清目秀的书生,身着洗得发白的旧布长衫,周身无半点配饰,眉眼清癯。与周遭众人的慌乱无措、涕泪交加截然不同,即便身处囚牢,依旧身姿挺拔,神色镇定自若,不见丝毫惧色。
他跪坐草席上,对着栅栏外的谢临晏拱手,礼数到位:“草民桑礼,见过相爷。”
谢临晏眉宇微挑,语气带几分玩味:“你为何阻止他们向本相诉说真相?”
桑礼抬眸:“我等已遭奸人设局,若再轻易吐露只言片语,万一让有心人听取,非但无法洗清冤屈,反倒会彻底将陛下陷于不忠不义、处事失察的境地。”
言外之意,是不信任谢临晏。
“聪明,倒是懂得亡羊补牢,”谢临晏见他对自己起疑,脸上笑意反而更浓,“可惜,聪明的太晚了,陛下已经因为你们陷于不义之中。”
!
桑礼神色一僵。
“你身在牢中,可能不知道,”谢临晏俯身,视线挨近桑礼,“太学学子已然串联宪台,准备明日奏请陛下严惩你们行贿乱政之罪。一旦把事情闹到朝议上,陛下推行的问策令,恐怕要面临夭折的风险。”
话音刚落,立即有儒生惶恐喊叫。
“太学学子红口白牙颠倒是非,枉读多年圣贤书!”
“我们不是行贿。是受了睿王蒙骗!是他派人笼络,许我前程。我们求仕心切,一时糊涂,才……”
“才什么……”
谢临晏截断儒生的话:“才心甘情愿,入了睿王布下的圈套?”
儒生们听他一语道破真相,个个张口结舌,再无半分言语。
牢中一片死寂。
仅能听到流水嘀嗒和老鼠窸窸窣窣的响动。
良久,桑礼缓缓开口,打破这让人毛骨悚然的沉寂。
“相爷亲自入诏狱,是为了奚落我等,看我等惶惶不可终日吗?”
“本相没有这份闲情逸趣。”
谢临晏拂袖起身,神色肃然:“我来,是给你们一条出路。”
“我等的出路,从来只有面见陛下、上书陈情、洗刷罪名这一条。”桑礼摇头,对谢临晏依旧不信任。
“你们拿什么面见陛下?又凭什么洗刷罪名?”
谢临晏居高临下看他,那眼底的笑意带着纯粹的嘲讽,嘲讽他的天真幼稚:“你们要见陛下为自己翻案,却不知一旦满朝文武弹劾此事,所有参与问策令的儒生都将被牵连其中。别说翻案,就连那些安分守己、一心向学的寒门儒生,也难独善其身。一纸诏令降下,任凭有千般冤屈万种苦衷,最终都只会沦为刑狱文书上的白纸黑字。”
“陛下慧眼识珠,一心庇佑我等寒门士子,绝不会……”
桑礼面有触动。他似乎能想通利害关系,但人之本性,意在求生。他不想轻易放弃,于是咬牙坚持。
谢临晏蔑然一笑,冷酷掐灭他所有的希冀。
“绝不会什么?”谢临晏道,“陛下起初是一心想护着你们,奈何你们自身实在愚钝天真,不懂官场波谲云诡,看不清人心险恶,一头扎进睿王的陷阱之中。事到如今,真相如何,没人会在意。”
桑礼哑然。
他是第一次切身体会到朝政的残酷,恐怕……
也是最后一次。
沉默良久,他声音沙哑:“依相爷之见,我等如今该如何是好?”
“当然是死。”
谢临晏开口,语气随意的宛如谈论天气阴晴。
儒生大惊失色,有人甚至瘫软在草堆上。
“本相向来是快刀斩乱麻。今日到诏狱,就是为你们的结局做打算。你们眼下无非两条路,一是坐以待毙,被睿王与太尉联手陷害,身败名裂而死;二是为陛下、为天下寒门士子,已死自证清白。”
“已死自证?”桑礼眼底迸出亮光,像是不可置信,可隐约间,又似萌生出希望,“我等一旦死了,不就是畏罪自杀,何来自证?”
“当然不会成为畏罪自杀,你们可以先留下请罪书,然后自行缢死在牢中,如此一来,太学学子再不信你们的凿凿言辞,也会深受震撼,”谢临晏道,“你们儒生熟读儒经,应该清楚——死人的清白,往往比活人重要。”
桑礼咽了咽吐沫,手暗暗抓紧稻草。
谢临晏敛了笑意,继续道,“当然,绝大部分人不会高尚到甘愿以死明志。所以本相可以勉为其难,亲自送你们一程。”
说罢,候立在身侧的几名狱卒提了粗绳推开牢门,俨然是做足把他们强行缢死的准备。
其余儒生大惊。
传言道谢临晏心狠手毒,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他们的眼神瞬间变得惊惧、刻毒,每一道视线,犹如诅咒,戳向谢临晏。
恰在此时,桑礼诵起儒经。
“孟公有言,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他上前信手拿过绳索,试了试粗细,定定望着谢临晏,“世人皆传言,谢相心思缜密,手段狠辣,今日一见,传言不虚,在下佩服。”
“生死当前,你想好了?”谢临晏见他拿了绳,就猜到他已作出抉择。
“我本就是寒门布衣,不过一条贱命,生亦何欢,死亦何惧?为义、为陛下而死,足矣!”
桑礼挺直脊背,风骨凛然。
他把绳子抛上牢笼房梁。
“我本入庙堂,遗恨圜墙中。一腔赤诚血,尽洒尘埃里……”
“劳烦相爷,替我捉笔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