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泉宫外。
苏婉凝才行至廊下,抬眼见到远处一道素影立在苍松影下。
是兄长苏云涵。
“小妹。”
兄妹碰面,苏云涵迎上来:“水果可是送给了陛下?为何出来的这么早?”
苏婉凝抬手示意宫女先行退下:“运气不好,撞上谢相在亭里陪陛下说话。”
“谢相?他不是在朝中主持事务,怎么突然来澄泉宫?”
澄泉宫建在山里头,哪怕仲春至,寒气照旧渗骨,苏云涵撑了斗篷给苏婉凝:“谢相与我们苏家一贯不对付,你出来早,怕不是因为谢相给你脸色看?”
“不是,”苏婉凝系好斗篷带子,睫羽在杏眸间投出一抹阴翳,“谢相语气很是客气,只是看我的眼神……”
不像是看政敌,反倒像……
看情敌。
她顿了顿,斟酌半晌,到底没把自己的直觉说出口,而是抬眼看向苏云涵:“我在宫中听说谢相自垂髫时即是陛下的伴读,同居别宫十载,不知哥哥是否有所耳闻?”
“此事朝野上下,人尽皆知,”苏云涵颔首,同苏婉凝并肩朝马车前走去,“二人朝夕相处多年,定然情同手足,因而陛下敢将政事尽数交由谢相全权负责。”
“恐怕……不止是手足之情。”
苏婉凝轻声打断苏云涵的话,她的声音又轻又细,仿佛绵绵春雨,可话里字字清晰。
“谢相对陛下,绝不仅仅是我们心中所想的那般简单……”
水榭内,水车翻起嘀嗒白珠,给亭下水面敲出不少细碎涟漪。
涟漪杂乱无章。
恰如萧璟瑜听到谢临晏那句话后的心情。
他扶住小案几,好不容易在谢临晏怀中摆正了身子。然而对方仍把他揽在怀里不肯撒手,就跟揣了个家传珍宝似的。
方才柔肠百转的眼神猝然像淬了火的利刃,直直戳进他心中。
萧璟瑜不自觉五指攥紧。
他见过这般眼神。
在梦里。
梦中的那个谢临晏拥有的就是这样的眼神。
藏着隐忍的戾气,裹着化不开的偏执。恨不得把他整个人都捆缚进一方小天地中,容不得半分远观和觊觎。
或许,看似匪夷所思的梦都是有缘由的。
定了定神,萧璟瑜抬手覆上谢临晏的手背:“朕心里有数。”
谢临晏眼底的郁色略缓,反握他的指尖。
萧璟瑜继续安抚:“母后之命朕虽难强拒,不过即使苏婉凝入后宫,朕可以旧疾未愈为由拒她亲近,断不会让她近身半分。”
“朕……只让谢相你碰……”
他特地放缓放柔语气,跟哄小孩般。
不过谢临晏依旧心事重重。
“臣所担忧不仅如此,”他用拇指搓揉萧璟瑜的掌心,“皇后有掌后宫府兵库的实权,一旦她入主后位、手握权柄,陛下的处境只会更危。依臣之见,要是太后真要陛下娶苏婉凝,陛下不妨暂许她一个妃位,既将她困在后宫,也可断了她掌权的机会。”
萧璟瑜点头:“有理,朕会寻机与母后周旋。”
不过答应过答应,谢临晏貌似仍不安心。他抬指揪一下萧璟瑜的衣带,把人捞进怀中,附在耳畔密谋:“其实陛下不必与太后正面对峙,臣有其他办法让苏婉凝进不了皇宫的门。”
萧璟瑜听出他话里的狠意,知他准备设计苏婉凝,忙劝阻:“莫要冲动,苏婉凝终究是个姑娘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身不由己,何必对一个无辜女子下杀手?”
“陛下好生心慈,”谢临晏低笑一声,鼻尖蹭上萧璟瑜的额角,“总这般天真易骗,让臣怎能轻易放心?”
萧璟瑜立马听出对方在笑话自己有妇人之仁,于是不让他蹭:“那谢相不妨让朕上回当,好吃一堑长一智。”
“臣舍不得。”谢临晏一笑,不由分说将萧璟瑜打横抱起,放回到坐榻上。
这一放,天子挽在玉簪间的青丝不由得被碰落,连带肩头一并陷进柔软的榻垫里。
他微微仰颈,片刻前眼尾晕开浮红的凤眸好整以暇凝望谢临晏,唇片一开一合,像两团湿漉漉的霞云,藏住裹在云间里头的小妖精。
谢临晏喉结滚动,俯身去咬那两片诱人至极的柔软。
萧璟瑜知道他心情不虞,早晚得来这一下,于是仰首,好让他吻的舒服些。
谁料他一主动投怀送抱,谢临晏反倒一发不可收拾,扣住他的后颈吻的更深,几乎要把他口中的所有气息都搜刮个干干净净。
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萧璟瑜转而后悔不已。
他到底较量不过谢临晏这媲美野兽的侵略性,赶在气息跟不上的前一刻拦住谢临晏的嘴唇,拒绝下一轮的攻城掠地。
“你还真是会蹬鼻子上脸,不知餍足。都得了甜头,还不见好就收,学着矜持些?”
谢临晏握住萧璟瑜的手腕,舌尖蹭过掌心,然后咬他指尖:“臣见了陛下,便心热如火,如何矜持得住?”
“那便去冲个凉水澡,降降你的火气。”萧璟瑜的指尖让谢临晏咬的发痒,忙抽回手,别过脸去,“需要朕派人引你去偏殿吗?”
“那倒不必,澄泉宫的路臣还是认得,”谢临晏识趣地收敛心思,不过临起身前还是趁机偷个香,“陛下稍带片刻,臣降完燥热后马上回来。”
!
萧璟然没防备,等被占完便宜已经迟了一步。
谢临晏一走,偌大水榭内只剩他一人。
理了理凌乱的衣襟,萧璟瑜穿上木屐,独自走出水榭,沿山中荷塘缓慢散步。
夜色渐进,山间也赏不到什么景。百般聊赖间,他顺便思索起方才谢临晏对苏婉凝的态度。
一个尚未入宫的怯懦姑娘,除却背后家族势力和不俗美貌,没有半点惹人注目的特点,谢临晏为何如此忌惮?
而且还特别提到皇后执掌宫中府兵库一事。
难不成……苏婉凝是太后试图安插在宫中的内应?
万一某日苏家政变造反,苏婉凝可以控制宫中卫兵,好与苏家里应外合。
萧璟瑜拧眉。
他想不通苏家发动政变的原因。
正如他想不通当年苏彧千方百计要撺掇先帝更改太子。
他的确不受太后喜爱,可毕竟是太后的亲生长子,身上一半血源于苏家。即便牵扯夺权,也未必会到你死我活、赶尽杀绝的地步。
而且,谢临晏为何笃定苏家会反?
低头琢磨间,身后传来脚步声。
萧璟瑜回头看去,是去寻尚书令的秦福,身后还跟着王熠。
不过和去时不大一样,秦福像是换了件衣裳,不过鞋脚还沾着污渍。至于王熠,模样更是惨不忍睹,像是让谁泼了一头泥浆。
萧璟瑜挑眉:“怎么了?一身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