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念一动，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掀帘，他看向车外的韩晖：“对了，韩晖，你暂且不随我回相府，持上丞相府令牌速去廷尉诏狱，务必把那名羯延刺客单独提调出来。”

廷尉诏狱，风雪呼啸的更紧。冰碴子打在诏狱漆黑死寂的高墙上，简直要把厚重石墙砸出个窟窿。

狭长的地牢里，牛油灯噼啪作响，照亮凝在石壁上的细小水珠。

以及悬挂于刑架之上，血糊糊的身影。

啪——

皮鞭甩起一股浓重的焦糊味，混杂着铁锈的腥甜，狠狠抽上羯延蛮人那具鞭痕翻卷的身躯。

每响一声，鲜血撕开皮肉，血珠汩汩如沟壑泉流，流渗在狭窄砖缝，蜿蜒到地上凹陷的浅坑里，最后积成一小滩明红色的血渍。

卫恒满眼血丝，坐在审案边上的太师椅。他揉揉太阳穴后再吃一口茶，才能把浸满口鼻中浓烈的血腥气冲淡了些。

自宫宴结束，连朝服都顾不上换就开始审讯。算算时间，已和眼跟前这个刺客耗了足足两个时辰。

“要不大人先歇歇，”负责诏狱审讯的左监司陪着他，把案子上的口供翻了又翻，见没有半点管用的讯息，遂即朝那刺客啐了一口，“蛮帮伢子的嘴巴和骨头倒挺硬，挨了这么多酷刑也不开口，今晚怕是审不出个名堂了。”

“哪怕熬三更也得审出个名堂来，”卫恒重重捶了桌，眼底泛着孤注一掷的狠意，“今年是多事之秋，敢怠慢一点，廷尉府上下就得让丞相或太尉的势力撕成两半。”

“可不是，”左监叹息，“本以为腊月初的三府会审算是个了结，岂料年关宫宴上居然还捅出个行刺天子的大案。咱们廷尉，天生就是操心的命。”

说话间，几十鞭已经抽完。刺客满身伤痕嶙峋可怖，有几处甚至深可见骨。他胸膛微弱起伏，瞧着奄奄一息，偏生那双深陷的瞳仁里仍旧闪着幽幽眸火，像龇牙欲噬的孤狼。

左监揣测时机差不多，一拍案几，厉声逼问：“快说，你到底是靠谁的关系混进宫禁，潜入陛下的尚衣轩？！”

刺客懒懒抬起眼皮，喉咙发出嗬嗬嘶吼，听起来颇为不屑。

“这厮当真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左监气结，正要示意狱卒继续施刑——

诏狱走廊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狱卒脚步匆忙跑进行刑室，匍匐于地：“廷尉大人……陛……陛……”

“陛下驾到——”

一声高喊。

卫恒和左监大惊失色，当即起身离座，跪地叩首。

“微臣恭迎圣驾！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室人叩首间，玄色金线的龙纹锻锦靴踩上满是血痂的青石台阶。

秦福持着拂尘，碎步走在前侧，小心翼翼地扶着身披大氅的萧璟瑜走进囚室：“陛下，诏狱都让血泡透了，路滑，您慢些走。”

萧璟瑜点头，搭着秦福的手臂入了囚室，垂眸看一眼跪地不起的卫恒，抬手一挥：“卫卿不必如此多礼，起来说话。”

“臣，臣不敢。”卫恒头回见着天子来诏狱，惶恐的冷汗直流，整个身体更是贴在青砖地面。汗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青石地上，和着凝结的血，晕开一小片湿痕。

“陛下，这诏狱阴寒污秽，乃是不祥之地，您万金之躯，怎可亲自驾临？”

“无妨，朕不过是来看上一眼。”似是受不住血腥湿气，萧璟瑜白绢掩唇，轻轻咳嗽几下。

卫恒听着咳声，心中愈发忐忑不定：“陛下若是想提审刺客、查看人犯，只需差遣秦公公或是一位常侍前来传旨，臣自当尽心办妥，何劳您亲自涉险跑这一趟！”

萧璟瑜缓缓迈步，玄色大氅的衣角扫过地上石砖，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走到卫恒面前，停下脚步，垂眸审视对方：“朕若只派秦福一人来，卫卿可会全盘遵朕的旨意？”

一句话，如重锤砸在卫恒心头。他匍匐在地上，迟疑不决：“臣……臣……”

“罢了，别再跪着，起身吧。”萧璟瑜懒得听他支吾，就势坐到秦福为他挪开的椅子上，淡声道。

卫恒以袖拭汗，战战兢兢地打地上爬起，垂手立在一旁。

萧璟瑜小臂尚且带着伤，不便自然垂下，于是让秦福托着搭在扶手上，再让大氅轻轻掩上。

等弄完这一切，他的凤眸才缓缓转向被锁在刑架上的羯延刺客，语气冷然。

“说说，审的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