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已至。

四方藩王、宗亲权贵尽数入朝。

如今朝野上下对当今天子萧璟瑜自幼体弱多病、年纪又轻的事都心照不宣，加之权柄大半被太后与后党攥在手里，是以藩王入都，十之八九先往懿宁宫拜见太后。

明雍殿内偏厅。

几个洒扫的内侍拢着袖子凑在一处，就小轩窗看着宫廊往来不绝往懿宁宫去的灯火，皆是满脸愤愤。

“你们瞧瞧，这都什么光景！年关朝贺本是拜天子，结果一个个都揣着重礼往懿宁宫钻，眼里还有咱们陛下吗？”

旁边稍年长的内侍叹了口气：“陛下病弱。藩王拜高踩低，只认太后娘娘也是情理之中。”

“可表面功夫总该做到。藩王入都，非但不敬重陛下，反倒堂而皇之地轻慢，看着实在让人心寒。”

正说得激动，秦福手执拂尘缓步而来。见三个内侍聚在一处窃窃私语，当即眉头一皱，手中拂尘抽在三人肩头，低声斥道：“混账东西！宫规都忘到脑后了？明雍殿乃是陛下居所，岂容你们在此乱嚼舌根，不要脑袋了？”

三人当即吓得跪倒在地，满脸委屈地辩驳：“秦公公，咱们不是故意妄议，实在是看不过去！今日年关宫宴，藩王们却尽数去拜太后，咱们做奴才的，心里替陛下不平！”

秦福看着三人委屈的模样，又见窗外喧嚣直朝懿宁宫而去，心头亦是替萧璟瑜倍感黯然。不过他是宫中老人，见惯趋炎附势，故而没有小黄门们那般沉不住气，板起脸挥手道：“速速去收拾殿内陈设，不该说的话半个字都不许提，懂吗？”

话音刚落，一阵珠玑脆响。

内殿的玉帘被掀开，萧璟瑜缓步走了出来。他一身玄色十二章暗纹云锦龙袍，领口与袖口滚着银狐毛边，衬得本就冷白的肌肤愈发似瓷玉一般。

“不必斥责他们，”萧璟瑜看向秦福，声音清浅，“他们说的是实话，朕本就空有皇帝头衔，大权旁落，藩王轻慢，皆是事实，没什么好遮掩的。”

秦福连忙上前为他披上大氅，连声安慰：“陛下万万不可这般说！如今您不过是一时困顿罢了，待日后肃清奸佞，亲掌皇权，天下人自然会诚心臣服。”

萧璟瑜浅笑颔首，却并不把这番安慰放在心上，抬手拢了拢领口的狐毛，便迈步往殿门外走去。

行至殿门，朱红门扇被推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立在廊下。

风雪婆娑，打在谢临晏正绯色绣金麒麟的官袍上。他长发半束于玉冠，余下青丝垂落在让玉白飘絮打湿的肩头。

“你怎么来了？”

萧璟瑜看着未去宫宴，反倒在明雍殿外等候的谢临晏，下意识脱口询问。

谢临晏上前一步，停在他身侧：“年关宫宴，总不能让我的陛下当真门庭冷落，独自赴宴。四方藩王如何看待陛下，是他们的事，臣不管旁人是敬重太后还是趋炎附势，今日宫宴，臣都会寸步不离守在陛下身边。”

他声音低沉温柔，听的萧璟瑜心头微暖，不过后者面上未露波动，仅仅点头：“走吧，到宫宴开席的时辰了。”

宫宴设于琼华台。

太后随觐见的四方藩王入宴席，端坐于龙椅旁侧。正与苏彧等一干族人笑语寒暄时，萧璟瑜和谢临晏并肩步入。

满殿喧嚣顿时静了几分。

太后抬眼看来，目光扫过萧璟瑜身侧寸步不离的谢临晏，眼底掠过不满。但碍于诸多王公大臣在，她压下心中不快，慈祥关怀：“皇帝怎么才来？莫非又是身子不适？”

“劳母后挂心，朕无碍。”萧璟瑜淡淡应道，举步上了玉台台阶。

谢临晏的座位在文臣首位，离龙椅不过几阶相隔。等见萧璟瑜落座后，他才移步入座。

不过自入琼华台起，他未对太后行半个礼。

如此我行我素的嚣张行径自然惹了不少诸多藩王怒目斜视。不过他们虽身在朝外，却也消息灵通。对谢临晏这位战功起家、常伴君侧的一朝宰执可谓是久闻大名。

眼下宫宴开席在即，没人想要生事非。

太后亦是面色如常，和侍立一旁的苏彧交谈叙话。

宫人三三两两端酒上菜。

恰在此时，宫眷那厢一位娇俏的少女忽然起身上前，对着太后盈盈行礼。

“侄女苏婉凝见过姑母，愿姑母事事顺遂，荣膺万福。”

太后目光落在那少女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笑意一浓，热络牵起对方的手：“这便是婉婉吧，真是女大十八变，几年未进宫，竟生得这般秀丽可人。”

说着转头看向萧璟瑜：“皇帝，这是哀家的小侄女，也是你的表妹，还不过来见见。”

萧璟瑜偏过头，神色疏淡。

苏婉凝福身一拜：“婉凝见过陛下。”

“平身吧，不必多礼。”萧璟瑜道。

不过一句平淡的吩咐，苏婉凝却只觉这声音清越如泉冽，听得心头一颤。等直起身的时候，她不经意瞧见当朝天子的俊柔眉眼，脸颊悄悄泛起一层浅淡的红晕。

谢临晏坐于台下，将苏婉凝小女儿家的羞涩姿态看个真真切切，不自觉捏紧手中杯盏。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倾落在萧璟瑜的身上。

萧璟瑜接过宫人斟了酒的杯盏，指尖轻叩着玉质边缘：“表妹生得这般标致，眉眼间尽是江南女子的温婉灵秀，倒是难得的好模样。”

他看似在跟苏婉凝交谈，但眼神轻飘不定，最后晃在了谢临晏的身上。

苏婉凝没留意萧璟瑜的眼神，只以为这句话在称赞她，心里头不禁小鹿乱撞。

太后打量她垂头害羞的模样，眉眼弯弯：“皇帝既然夸了咱们婉凝，想必也是很合眼缘。”

萧璟瑜完全没料到太后会话锋突转，目光猝的从谢临晏身上收回。

太后继续笑道：“婉凝这孩子眼下刚过及笄，正是待字闺中、择良配的好时候，今日恰逢其会，哀家瞧着，倒是与陛下十分般配。”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锁向萧璟瑜：“不如挑个日子，封妃或是封后，全由皇帝做主。”

“轰”的一声，萧璟瑜只觉耳边似有惊雷炸响。

他握着酒盏的指尖骤然收紧：“母后，此前朕与您约定，立后封妃一事定要待年后再议，怎可突然变卦？”

“约定自然是不能破的，不过俗话说‘择日不如撞日’，”太后轻描淡写地摆摆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如今在宫宴碰巧遇上了，可以先将这亲事说定。等开春天气暖和再操办册封仪式，也不耽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