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似让前日的联名弹劾沦为一场闹剧,偏生又堵上了某些人的嘴。
群臣嘴上不说,心里头跟明镜似的,皆知眼下有坐明堂的天子袒护着,谁都不能轻易扳倒立于三公之首的谢临晏。
当中神色最凝重的,自然是苏彧。
他前几日好不容易劝说裴崇谦带头弹劾谢临晏,以求给予对方一次重创。不曾想昨日三府会审反让人家扭转乾坤,不光把一贯铁面无私的裴崇谦给说服了,甚至引祸水东流,引到了他自己身上。
他满腹心绪,压根顾不上再专心之后的朝议内容,而是借着朝笏的遮挡去先观察一眼裴崇谦,见对方一动不动聆听朝议毫无异样,随后暗中看一眼谢临晏的表情。
哪知谢临晏难得一言不发,神情平静。偶尔他有抬眸把目光倾到身在帝座上的萧璟瑜,不过又如蜻蜓点水,仿佛无事发生地移回。
苏彧心头浓云更重。
朝议结束,钟声响彻大殿,百官躬身叩送帝王。
苏彧率先迈步走下紫宸殿汉白玉台阶,耿枭疾走几步,跟在他的身后,见旁的朝官稀稀拉拉走了大半,才放低声音:“本以为裴公今日会对您发难,弹劾虎贲军侍郎将一事,没想到他竟然沉得住气。”
“岂止是他,连谢临晏那厮都一言不发,弄不好还有更大的后手等着老夫,”苏彧面带愠色,“眼下虎贲军的事情尚且是个浅坑,就算栽进去,不过是崴个脚而已。可一旦让这坑越陷越深,倒时候跌的怕是不止是皮肉伤,弄不好……会动筋骨。”
思及谢临晏极可能会在此事做大文章,苏彧在袖中握了拳,看向耿枭:“要你把那几个插进虎贲军的人选处理的怎么样了?”
耿枭见他脸色不好,忙道:“末将昨日得了吩咐就已经在弄了,估计今天下午就能把他们调离虎贲军。不过……”
“不过什么?”见耿枭吞吞吐吐,苏彧皱眉。
“不过那几人要离开虎贲军必须得再经过光禄勋签一回字,末将虽然提前拿着苏公您的名头给他打过招呼,但中途却遭到一人搅局……”
“谁?”苏彧眉眼间阴鸷尽显。
“左中郎将。”耿枭道。
“谢临晏的人?”苏彧眼底森寒更甚。
“是,左中郎将是那姓谢的一手提拔上来的虎将,同末将一贯不对付。昨日我才去见光禄勋,正撞上他。要不是他横插一脚,调遣那几个侍郎将补选的事情也就成了。另外……”
耿枭环顾左右,凑到苏彧耳边:“末将以为,谢临晏极有可能想要策动光禄勋同我们对着干。”
苏彧面色沉沉听罢这一句:“看来谢临晏是铁了心要和老夫对着干。”
耿枭看他脸色,心知对方动了杀意,忙道:“苏公,眼下谢临晏有陛下庇佑,加之裴崇谦倒戈,朝堂上怕是极难动的了他。至于暗地里,他是军功出身,身侧有相府暗卫,恐怕……”
“哼,老夫当然不会蠢到自取灭亡,”苏彧道,“不过动不得他,老夫倒能动动他身后这把保护伞。朝堂上下谢临晏虽然能翻云覆雨,不过在他上面,还有太后压着百官,昨日我进宫面见太后,听意思,太后要给陛下选妃。”
耿枭眼神一亮:“这话的意思就是……”
“陛下想要倚仗谢临晏摆脱太后,也得看他有没有真的和太后撕破脸这个本事,”苏彧冷笑,“眼下睿王身在帝都,换一个天子是轻而易举的事。”
耿枭闻言,顿时恍然:“苏公言之有理。”
“别急着高兴,依老夫所见,光靠太后震慑不够,”苏彧道,“陛下身弱,想必也经不得吓,你去挑个背景不容易引起陛下疑心的人,到时候……”
他眼神阴寒地比了个手势。
耿枭顿时明白,拱手应下:“末将领命。”
他二人敲定计划,各自散去,却不知不远外,谢临晏正立于殿阁偏僻处看个真真切切,他绯色朝服在风中微微扬起,随后长袖一拢,朝身侧须发花白的裴崇谦拘礼:“如何?裴公。这番可看清朝堂之上,谁是人,谁又是鬼了?”
裴崇谦捻须皱眉:“老夫本以为苏彧仅仅是包藏祸心,不成想他竟对帝位有所觊觎。”
“苏彧对帝位觊觎不是一次两次,早在陛下入主东宫,他有意扶持睿王,就是想以此成为功臣,随后谋求更大利益,”谢临晏笑道,“可惜他算盘打空。”
“疥癣之疾,伤不到筋骨,”裴崇谦道,“苏彧虽说没能成功推睿王上位,但有太后坐镇,陛下拿不掉他的太尉之职。要让他吃上一堑,光靠一个小小的虎贲军补选侍郎将的名单,打不到他的七寸。”
“可是苏彧贯来多疑,虽然虎贲军一事伤不到他经营多年的根基,但他仍会杯弓蛇影,也因此,一定会对陛下做出些事情来,让陛下病情加剧。”谢临晏的眼神忽然有点狠。
裴崇谦一惊:“你的意思是……”
“年关宫宴中,他必会安排人暗害陛下,不妨依此做文章,给虎贲军来一次清洗……”谢临晏轻声道。
“年关宫宴?”
裴崇谦先是奇怪谢临晏为何如此笃定刺客之事,不过转念间他考虑到更重要的事情:“年关宫宴有王公贵胄入都朝拜,且睿王殿下也要入宫,若苏彧真敢在诸皇亲面前让陛下陷入危局,当真是其心可诛……”
谢临晏道:“陛下安危,有安之在。裴公只需……”
话音未落,他眼神一变,视线猛厉扫向身后侧边。
“怎么了?”
裴崇谦见他突然警惕,跟着视线瞧一眼,只见大殿朱漆圆柱无一人踪影,于是顺口问上一句。
“有人在偷听,”谢临晏难得蹙了眉头,“瞧穿着,应当是个小黄门,而且他离开的方向应该是……”
御书房。
萧璟瑜正翻阅关于北疆边郡驻防,羯延南下的战报。
羯延位于北疆,一年前虽遭遇贵族叛乱相残,但实力不减。眼下内乱被平,得了喘息余地,再度开始侵袭骚扰北郡百姓。尤其近三月,右贤王数次深入边境郡县腹地,掳掠杀戮吏民极多。
他指捻宣纸,待读到“边烽日夜不绝”的字样时,秀气的指尖不禁用力,将白纸捏出褶皱。
恰在此刻,秦福推门进来:“陛下,守紫宸殿的一名小黄门来找老奴,说是有要事禀报……”
他仔细观察萧璟瑜的神情,斟酌好字句后才敢敢继续道:“据他所言,此事同谢相有关……”
闻言,萧璟瑜抬眸。
“是么,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