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彧脸色一凛:“你身涉重罪,岂能与我等平起平坐?”
“重罪?”谢临晏笑出了声,那笑声虽清朗,却有刺骨的寒意,“苏太尉,苏大人,方才裴大人说的很清楚,奉旨核查本相的罪状,‘核查’二字,莫不是记性不好,给忘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裴大人身上,语气温润:“裴大人,本相说得可对?”
裴崇谦手指攥拳,沉声道:“谢相所言,确有道理。不过今日会审事关重大,还请谢相端正态度,正面回应指控。”
“理当如此,”谢临晏收了笑意,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本相来此,亦是专程为三位大人答疑解惑的。”
他话音刚落,廷尉卫恒就马上翻开卷宗:“既然谢相同意核查,咱们抓紧进入正题。谢相,照我朝律法,丞相虽能开府议事,却无全权决策之权,六部奏疏须分三司二次审理,然而你却一意孤行,将不合心意的批奏全部驳回,致使三司形同虚设。此事已招致三司不满,敢问谢相,此举是否有违我朝律法?”
谢临晏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屑:“卫大人,你在廷尉府待了二十余年,审案无数,该知‘断章取义’乃审案大忌吧?”
卫恒语塞。
谢临晏不疾不徐地继续道:“关于专断独行这一条,本相已在朝堂阐述过缘由,之所以令六部奏疏须经相府,是为了筛选奏疏。如今陛下龙体欠安,每日能处理的政务有限,本相将琐碎之事协同六部处理,只将紧要之事呈递御案,此为为君分忧,何来专断之说?”
“那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我等不能凭空相信,”苏彧指捻胡须,冷笑,“大胤臣民皆知前朝之所以灭亡,正因为丞相开府治事,可先行拟办诸事后报殿前,最终造成皇权旁落奸臣手中。为避免重蹈覆辙,我朝开国皇帝于丞相府之下另设司徒、司空、司马并立,用以牵制相权,避免独裁。而今谢相视三司如无物,依前朝制度行事,莫不是……想要效仿前朝?”
一语落地,四座皆惊。
前朝旧事乃是本朝忌讳,若谢临晏当真有意效仿,必然是死路一条。
顷刻,投奔于丞相府上的官员面露忐忑。
谢临晏不慌不忙,换了个更为舒服的姿势,指搭下颌道:“苏太尉苏大人此话,说的可真是毒如蛇蝎,莫不是想借机至我于死地?”
苏彧瞬间色厉:“休要扯开话题!”
谢临晏并不在意他的厉声诘问,懒懒打个哈欠:“本相已经说过,此举是为君分忧。”
“分忧?”苏彧挑眉,“你觉得凭你巧舌如簧的说辞,我等能够相信。”
谢临晏道:“本相既然敢说,自然有证据,且就在监察司。”
什么?
堂上三个主审官一惊。
这时侍御史杜瑾行自堂下属官中出列,持着一封书信躬身道:“三位大人,臣有话要说。”
裴崇谦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沉声道:“请讲。”
“回三位大人,”杜瑾行语气恭敬,却字字切中要害,“上月郎中令呈递的铨选名单,共计三百余人,若尽数呈递御案,陛下怕是要批阅至深夜。谢相筛选后,只将其中五十余名紧要职位的人选呈递,其余皆交由郎中令按例任命。此事事了后,郎中令曾写过一封述函报于监察司,函件在此,三位大人可过目。”
言罢,杜瑾行将文件递上。
两名护卫接过,呈给三公案。裴崇谦三人翻看过后,脸色皆是一沉。
谢临晏看着他们的神情,嘴角的笑意更浓:“三位大人,不知这桩罪状,还能成立吗?”
苏彧的脸色极度难看。
他干咳两声,换个话题:“谢临晏,别急着得意,还有第二桩。你未奏请陛下,调动京畿卫戍三万,此事,又作何解释?”
谢临晏道:“北境流寇来势凶猛,臣不得已,持假节钺进行京畿卫戍的调动,有何不妥?”
“自然不妥,”苏彧道,“陛下尚未予你假节钺,你擅自妄动,乃违背朝制之举。”
“苟周于事,不必循旧*。非常之遇,待以非常之礼,”谢临晏言简意赅,“流寇轻袭,容不得耽误片刻。本相心知申调京畿卫戍程序繁琐,为减少民众伤亡,故持应急节钺征调兵马抵御寇袭,以保百姓无虞。事后本相归还兵马节钺,同时已上表陈情。然而苏大人始终借此事咄咄逼人,难不成是认为调兵流程比百姓性命还重要,或是有意借军情误国?”
说完,他眼神猝然犀利。
苏彧对上那眼神,心头一寒。
不过他很快整顿心绪,面色如常地再翻卷宗。
“就算你调兵一事是为了抵御流寇,但还有……”
“结党营私,打压异己。”
谢临晏桃花眸一眯,抢先打断苏彧:“大司农贪墨赋税,人证物证皆在廷尉府,至于醉酒失足落水,更有船夫、客栈老板的证词。卫大人,此事的结案文书,前几日就已摆到了你的案头吧?”
卫恒神情恍惚,接着讪讪应诺:“是,是,谢相所言无误,是下官的疏忽了。看来此事的确是意外……”
折腾半天,竟是竹篮打水。
苏彧一语不发,眉峰锁结,简直要拧出个疙瘩。
在他身侧,一贯刚正不阿的裴崇谦则一反常态,全程一言不发。等三个案子一一核查完毕,这位两朝老臣看向谢临晏的眼神带了些探寻之意。
谢临晏察觉视线,简单同裴崇谦对视一眼,继而又把目光放到满堂官员,眼神意味深长。
“三位大人,本相的罪,已经说完了,不妨说说别的,譬如……”
他话锋一转,眼底的冷厉寒芒挥向台上其余两位老臣,最后直接射向苏彧:“你们对陛下,当真是忠心不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