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璟瑜的话问的既没头也没尾。
但秦福多少年的宫人资历,早练就一颗通透玲珑心,立刻明白了他的真实想法,垂首道:“陛下放心,廷尉地上的雪肯定早早都差人清理干净了,不会让谢相难走。”
“谁关心他。”萧璟瑜眉间一锁,搁下笔,拂袖起身朝窗外走去。
“是,是老奴多嘴,”秦福看破不说破,躬身尾随,“陛下阅折子有一阵子,可要出去散散心?”
萧璟瑜瞥他一眼,没答话,负手于身后,盯着窗边上的枝桠。
凉风吹的残叶打了卷,颤巍巍掉落在轩窗跟前,打碎他眸底水色的清幽涟光,奈何没留下半点痕迹。
毕竟,能留下痕迹的那人,此刻正要要入堂听审。
萧璟瑜伸指捏起枯叶,玉白指尖漫不经心地搓起枯叶上细细密密的叶脉。
“也不知三府会审……审的如何?”
良久,秦福等来了这么一句话。
他抬眼看一下身前的天子,对方今日未着繁复朝服,仅一袭玄白云纹的单衣,罩在身上,使得纤弱身姿愈加飘零如浮云。
不自觉的,秦福蓦地有点心疼眼前这位年轻至极却沉疴缠身的帝王,放慢声音安慰:“三府会审历来严谨,谢相又并非真的篡权夺位,定能自证清白,陛下大可宽心。”
“清白?”萧璟瑜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弧度,“他手握重权,专断朝纲,那些弹劾的罪状,并非全是无稽之谈。”
顿了顿,他咳嗽几声,落寞道:“可秦福,你也知道,朕不能让他被按律彻查,更不能让罢免他的相位,让他沦落成一介布衣。”
秦福一怔,沉默着,不敢接话。
萧璟瑜转身,看向秦福。
那双清冷、像淬着水雾冷泉的眸子里,翻涌着旁人难懂的踌躇不决。
他道:“三年前先皇病重,太尉趁先皇神智迷离,三番四次挑拨离间,有意煽动先皇废去朕的太子之位,另立睿王为储君。是谢临晏放弃军功,自边关千里迢迢赶回,只为牵制太尉,好让朕顺利继位……”
“说实话,这朝堂,若没了他谢临晏,朕怕是连这龙椅,都坐不上……”
言罢,萧璟瑜的喉结滚了滚,眼底闪过一丝脆弱,随即又意识到自己是九五之尊,克制般的阖眸压抑下去。
等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已敛去大半,只剩一片疲惫。
“所以朕不能亲自去廷尉参与审讯,朕怕亲眼看着三府列数他的罪状,会惧怕自己没了这唯一的倚仗,会忍不住当庭叫停;可朕坐在这御书房里,心里又像揣了块烙铁,烧得慌。”
他看着秦福,犹豫些许,最终做出决定:“秦福,你替朕去一趟廷尉府。不过别声张,悄悄站在会审堂的偏厅,多听多看,看看……他是如何应对的。”
秦福心头一震,连忙躬身答应:“老奴遵旨。”
廷尉府。
朝廷刑狱之地,殿宇巍峨阴森,砖墙斑驳,皆透着萧瑟冷意,朱漆的廊柱上刻着“明刑弼教”四个大字,笔力遒劲,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会审堂内,更是肃杀阴沉。
正上方设着三张公案,御史大夫裴崇谦及太尉苏彧正襟危坐其中。而依照往常惯例,三公府联审当由丞相谢临晏坐于主位并主持审理。然而今日廷尉府审理的正是谢临晏专权一事,故由廷尉卫恒暂坐侧位,屈居丞相一职之下的太尉苏彧坐于主位,负责审理。
三人面色肃穆,案上摆着惊堂木、卷宗。会审堂中则摆放刑具,枷锁与镣铐,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堂下两侧,站满了三府和廷尉的属官与护卫,皆垂首肃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整个会审堂,静得只有卷宗翻动的沙沙声,以及窗外风卷落叶的呼啸声。
辰时三刻,堂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踩在青石砖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一下,又一下,仿佛踩在每个人的心上。
原本肃穆的会审堂,竟莫名地起了一丝骚动。属官们纷纷抬眼,看向堂门口,连公案后的三位主审官,也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中的卷宗,目光投向那道即将出现的身影。
谢临晏到了。
他依旧是一身绯色,只是今日的绯色锦袍素了些,只在领口绣了一圈暗金色的云纹。
身后,两名相府随从紧随其后,皆是身形挺拔,神色冷峻。一人手提红木匣盒,另一人则扛了一把紫檀木制的太师椅。
谢临晏缓步走进会审堂,漫不经心的目光先缓缓扫视过堂下两侧肃立的属官,然后定在高坐公案后的三位主审官。
“谢临晏。”
裴崇谦率先开口,官腔严肃却难掩紧绷:“今日会审,奉旨核查你专断独行、手握兵权、结党营私之罪,请上前听审。”
岂料谢临晏并未立刻上前,只是站在原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身后的两名随从立刻会意,一人快步上前,将那把太师椅稳稳地放在堂中偏右的位置——那位置,既不是犯人该站的囚栏,也不是证人该立的台阶,竟隐隐与正堂三公形成了对峙之势。
“谢临晏,此乃会审堂,岂容你肆意妄为?”太尉苏彧皱眉,沉声斥责,“还不快将太师椅撤去。”
谢临晏淡然瞧他一眼,缓步走到椅子旁,拂了拂衣衫上不存在的尘埃,进而坐下。
他双腿交叠,手搭扶手,指尖轻轻敲着椅面:“苏大人,何必动怒?本相乃当朝丞相,官居一品,就算是三府会审,也该有个落座的体面吧?”
说话间他的目光扫过堂中那冰冷的囚栏,慵懒一笑:“难不成,苏大人还未审,便已将本相当成了阶下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