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璟瑜喉咙发痒,轻轻咳嗽两声,声音充斥着病气和沙哑:“谢相不妨详细说说群臣所言如何叫做片面之词?”
谢临晏抬眸,目光撞进萧璟瑜眼中,转瞬间又迅速垂下,把眨眼一刹的对视转变为一场未曾发生幻觉。
他上前,恭敬开口:“大司农贪墨赋税证据确凿,落水身亡乃是醉酒失足,绝非臣加害;调动京畿卫戍,是因北境流寇突袭,军情紧急,若层层奏请必误战机。”
谢临晏垂首,娓娓道来缘由,顿了顿,他眉眼微调,似是无意,瞥一眼裴崇谦,语气添了几分耐人寻味的笑意:“至于方才裴大人所言九卿奏疏,确有此事,但臣并非无故专断,其实是考虑陛下龙体欠安,不忍琐碎政务扰了陛下静养,故先筛选分类,将紧要之事呈递,其余琐事由相府协同九卿处理,此乃为陛下分忧,何来……专断之说?”
“你……你巧言令色……”
裴崇谦听罢谢临晏的一通说辞,顿时脸色铁青,果断冲帝座屈膝伏地,嘶声辩驳:“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点虚假捏造!”
“既言属实,就请裴大人拿出证据来,”谢临晏含笑扫过裴崇谦,随后看向一干弹劾他的言官,“至于其余大人,诸位若有实据,也大可呈递,本相绝不推诿否认。”
“你!”
见谢临晏气焰嚣张,群臣愤然,便要再言。
忽然,御座上的萧璟瑜抬手一摆。
动作极轻,殿内却瞬间静下来。
撑着扶手,萧璟瑜边掩唇咳嗽,边缓缓直起身子,候在左右内侍连忙有眼力见地递上茶盏,却让他推在一边。
垂了眸,萧璟瑜俯视阶下众臣。
以及那一抹张扬秾艳、与肃穆朝堂格格不入的红衣丞相。
哪怕千夫所指,那人巍然不动,甚至胸有成竹得仿佛提前预料到一切。不消片刻功夫,已经游刃有余地解释完群臣的弹劾,笑意盈盈地行礼退回臣子队伍中,端正肃立于原地。
一举一动恪守本分,无半分逾规。
任谁看来,都觉得此人是个忠君爱国、年轻有为的才俊良臣,王朝的肱骨栋梁。
然而萧璟瑜的眸光猝然晦暗幽邃。
恨意翻涌。
他心道。
装模作样!
真该彻底撕烂这张斯文温润的皮囊,与其玉石俱焚!
可是。
身为一个没有实权的皇帝,对一个执掌朝堂半壁政权的宰执能怎么样?
自己不过是个摆设,连追问的底气都没有。
况且。
他当真能狠下心吗?
手指发抖,萧璟瑜微微阖目,随后睁开双目,强压心中的无力感,淡声开口:“谢相辅佐朕多年,劳苦功高,朕素知其秉性,着实不愿揣测其有异心。但裴大人乃两朝重臣,所奏所言亦不能放置不理,既如此,此事交由三府会审调查,再行定论。”
目光扫过百官,他吐出三个字:“退朝吧。”
三个字,驳斥了所有的余地。
百官面面相觑,有几人上前一步,张嘴欲言。可萧璟瑜连看都不愿多看,起身离座。
隅中时分。
萧瑟寒风更烈了,杨花碎雪飘洒午门,打在朝官们的衣服上,瞬间化作冰冷的冰露水珠。官员们拢起官袍缩着脖子,三三两两地聚在廊下,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深藏语气中的惊疑。
“方才陛下的神情,你们看到了吗?”一位老臣搓着冻僵的手,声音发颤,“裴大人所言句句在理,陛下却连深究都不愿意,三言两语就推给了廷尉。”
“何止是不愿深究。”另一位中年官员抬起眼帘瞧一眼覆满银霜的宸殿檐牙,唉声叹气,“谢相回话时,陛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神竟无半分忌惮,反倒带着几分……不忍。”
“不忍?”老臣倒吸一口凉气,“那是权臣啊!权倾朝野,手握一半兵权,甚至废立之事皆由其心,陛下竟还护着他?”
“你们忘了,陛下和谢相自幼时起就关系匪浅,”一人凑上前,低声道,“当年陛下还是太子,谢相是伴读,替陛下挡过刺客,挨过廷杖,情分本就不同。只是如今这情分掺上权力,怕是要变了味道……”
“何止是变味。”有人摇着头,语气里满是忌惮,“方才殿上,我留意到谢相看陛下的眼神,哪里是臣子看君王?那分明是……”
他顿了顿,没敢说下去,把剩下的话语变作一声叹息。
“这君臣之间的分寸,早乱了。大胤的天,怕是要变了……”
风雪簌簌,散在午门的高墙之下。
无人察觉,那抹宛若雪中艳梅的一袭红衣正负手立在不远处的角楼旁,听着这些议论的同时,嘴角的笑意愈发深邃。
谢临晏抬手拂去肩头的落雪,等见官员们身影渐去渐远,才转身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御书房的门紧闭着,内侍们都远远地守在回廊下,连大气都不敢出。
房内,龙涎香烧得正旺。
萧璟瑜坐在御案前,手中捏着一本奏折,白纸黑字列出数条罪状。
手握兵权、矫诏行事、纲纪自专,陷害朝堂命官……
字字措辞激烈,犹如忠臣当面沥血叩谏。
他眸光激颤,却并不继续朝下翻阅。
突然,一阵脚步声愈渐靠近。他抬眼,目光落在刚迈过门坎的谢临晏身上。
“臣谢临晏,参见陛下。”
进了殿门,谢临晏眸色深深地看他一眼,依规矩拢袖行礼。
萧璟瑜捏着奏本的指尖一动,猝然抬手,将那弹劾的奏章狠狠砸去。
奏章擦出风声,正正砸到谢临晏的脸上。宣纸散落一地,墨字在金砖上显得格外刺眼。
“谢临晏,谢安之……”
萧景渊的声音很冷,冷得像轩窗之外飘落窗棂的霜雪,却带着不易被人察觉的轻微颤抖。
他并未拍案,也未怒吼,凤眸洇晕开清泠泠的泉冽,紧紧凝蓄在谢临晏的身上。
“你当朕的朝堂,是你相府的后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