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谕五年,丞相谢临晏幽禁帝萧璟瑜,专权擅政。太尉苏彧以清君侧为名,引虎贲军入禁救驾。晏拥兵拒战,挟帝以遏彧军。两军相持不下,帝悯忠臣牵掣、社稷将倾,遂自戕,以绝奸佞之恃。晏失所凭,穷途无计,焚宫自毙。
——《大胤年志》
咔——
细裂轻响宛若烈火焚断房梁。
谢临晏伏于桌案,骤然惊醒。
额角冷汗涔涔滚落,他坐正身子,寻声环顾左右。
只见窗户被寒风拂开一条窄缝,啸风吹寒枝,传来碎雪扑扑簌簌的声响。
身前桌案,铜花灯烛摇曳,檀香沁出博山炉。
一纸墨迹未干的密函静静摊开。
是府中暗卫加急传递的消息——
“太尉苏彧,已同御史大夫裴崇谦拟就弹劾疏文,欲在明日联名向陛下进谏”。
谢临晏伸手,指尖轻轻划过墨字,眸光闪动,随后唤了一声:“韩晖。”
管家韩晖本候在门外,闻言立即走进来,轻手轻脚地添好一盏茶:“相爷有何吩咐?”
谢临晏的声音哑得近乎破碎:“今岁……是哪一年?”
韩晖一愣:“回相爷,正值天谕三年。”
“天谕三年、天谕三年……”
谢临晏喃喃低语,眼中光影随烛火明暗变换,仿佛浸透了破天鲜血,又仿佛淌过汩汩黄泉河流。
居然是这个时候。
他回来了!
***
腊月初时,帝都难得下了场飒飒洋洋的大雪。
朔风吹散三更雪,卷动片片杨花飞至紫宸殿的朱漆轩窗边。
窗扇轻轻晃动,晃出比殿外更沉肃死寂的朝堂。
殿中,群臣眼观鼻鼻观口,垂首而立,一言不发。空气凝滞,炉中焚香噼啪作响。骤的,一颗火星迸出鎏金炉——
“陛下!臣有本启奏!”
年逾六旬的御史大夫裴崇谦骤然双手高举奏折出列,对坐于高台宝座的年轻天子上谏。
“老臣要弹劾丞相谢临晏自断独行,目无朝纲!”
天子碾着龙鳞的指尖一顿,丹凤双眸下秋水漾光。
他宛若寒玉的面庞间犹携着日前大病初愈的憔悴孱倦,苍白肤色衬在殿内昏黄的烛火间,泛出近乎透明的色泽,连唇间的光影都淡得像片薄冰。
一袭玄色龙袍罩在身上,衬得他愈发像一株被风雪压弯的翠竹。
玉阶下方,裴崇谦捏紧奏折,五指将折子滚金棱边捏出白痕。
他字字铿锵:“自谢相拜相以来,九卿奏疏必先经其相府,方可呈递御案,凡不合其意者,皆被驳回留中,九卿形同虚设,政令尽出相府。实乃独揽朝纲,擅权乱政之举!”
老臣措辞激烈,然而萧璟瑜面上无半分触动。
他仍旧指碾龙鳞,沉默不语,视线却掠过阶下百官,落在立于百官之首中——
那抹格外扎眼的红衣身影上。
谢临晏。
当朝丞相,辅政三年,执掌一半兵权,权倾朝野。
那人一袭绯色朝服,华贵织锦间是金线勾勒的五爪游龙绣纹。墨发由蓝田玉簪束起,余下的几缕发丝垂在颊侧,衬得那张风华绝代的脸愈发妖冶。
任凭声讨如何义愤填膺,他始终垂眸不动,风平浪静的仿佛那掷地有声的弹劾与自己无关。
裴崇谦话音刚落,当朝太后亲弟,太尉苏彧也立即出列。
“臣附议,谢临晏手握兵权,擅作主张!上月,谢相未奏请陛下,擅自调动京畿卫戍三万,不知去向。怕是藏兵于郊外,意图摸透帝都兵防,好趁机作乱造反!”
三公当中已有二人弹劾,当即令细小涟漪转而化作千层浪。很快又有七八位朝臣接连出列跪地,皆是面色凛然。
“臣亦有本奏!谢临晏结党营私,暗害忠良!大司农只因在赋税之事上与其意见相左,三日内便被罗织罪名,贬为庶民,之后此人在返乡途中‘意外’落水而亡!请陛下明察此案,罢黜谢临晏相位!”
“陛下!谢临晏独断朝纲,国本堪忧!若再纵容,恐重蹈前朝权臣篡政之覆辙,我大胤将岌岌可危!”
一时间,大半臣子皆伏跪于地,纷然觐见。谏言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回荡朝议殿中,几乎要撞上殿顶琉璃瓦的进谏。
萧璟瑜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根根泛白。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谢临晏身上,眸底冰凉。
他在等。
等着看那正处在风口浪尖上的一朝宰执会如何回应朝臣的口诛笔伐。
满朝声讨愈发激烈,群臣伏跪,或声泪俱下,或捶胸顿足,眼看要闹个不可开交之时。
谢临晏终于动了。
男子缓缓抬眼,一双桃花眼弯起,带着恰到好处的……
谦卑。
萧璟瑜蹙眉,全然没有错过对方掩饰在谦卑之下的冷诮。
还有蔑视蝼蚁的不屑一顾。
“陛下。”
见当朝圣上冷冷盯向自己,谢临晏迈步出列,赤色衣袂擦过地面金砖,带起极淡的冷香。
他拱手行礼:“群臣所言,看似言之凿凿,实则皆为片面之词。”
“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