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台刚给一位客人办完入住手续,一抬头,看见一个金毛上楼了。
招待所是个五层小楼,前些年拿地的时候,开发商说槐县要发展旅游业,老板才斥巨资建起五层。谁承想,旅游旺季也才住了一半。
人少,入住的是什么人,前台门儿清。
追着金毛上楼,前台停在二零八门口。他一时怀疑起自己的记忆,正准备回去调监控,瞧见门口扔着一个纸团。
捡起来展开,居然是首都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姓名一栏写的是——季厌。
前台不是读书的料,最高学历才到中专,瞬间对季厌这种“知识分子”肃然起敬。他微躬着身敲门:“你好,你的录取通知书掉外面了。”
门板内传出一道懒懒的声音:“扔了吧。”
“啊?扔了?”前台不解,“到时候报道不用拿着当凭证吗?”
里面安静几秒,响起一阵窸窣的动静,拖鞋声由远及近,门开了。
前台惊得瞪大了眼,那个金毛就是季厌。
奇怪的是,季厌染金发一点没有流里流气的气质,被金色一衬,整个人有种接近透明的质感。比起黑发的乖学生样,金发多了一丝冷感和神性。
前台脑子里突然蹦出“路西法”这个名字,但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人是哪个县的,激动得有些结巴:“你是不是——”
“不是。”季厌接过那张纸,淡淡地说,“谢谢。”很快关上了门。
热脸贴了冷屁股,前台尴尬地四处望了望。
下楼时想到自己不争气的儿子,他愁得直叹气,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
*
进入九月,一切像被按下加速器。气温骤降,窗根下那棵树一夜之间变黄了,风一吹就开始掉树叶。
槐县周边工厂多,时不时有雾霾,天一冷就更明显。季厌讨厌这种天气,也觉得冷,好几天没出过门。
他每天给餐馆打电话订餐,加十来块跑腿费让他们送过来。
餐馆离招待所只有几百米,老板爱极了他这种大方的顾客,今天送他一碗汤,明天送他一个卤鸡蛋,后天送他一道小炒菜。东西都不贵,权当人情往来。
这天季厌心血来潮,想出去花点钱,一开窗,外面又是一片雾,糊得看不清街上的模样。他心情一落千丈,特别想找个人揍一顿。
于是他穿上衣服,下楼过马路去了超市。
未料超市大门紧闭。
以为杜宾躲在里面偷懒,季厌拿脚尖踢卷帘门:“出来服务上帝。”
“啊呀别踢了,他今天进货去了。”路过的大爷拦下他,“杜老板每周一出去拉货,你改天再来罢!”
跑空了。
季厌对着卷帘门嘟囔几句。
他既然已经出门了,就不想这么快回去。正愁没地方去,迎面开来一辆出租,他招手拦下,问司机:“哪能打发时间?”
他一看就是外地人,司机热情给他介绍了一通,最后问他:“帅哥,你想去哪?”
季厌也不知道,拉开门上车,递过去十块钱:“你挑一个送我过去。”
“得嘞!”司机半扭着身子说,“十块钱跑八公里,正好送您去录像厅!”
几分钟后,季厌站在一间平房前。
砖房低矮,外墙斑驳掉皮,木门上搭着一条暗红色门帘,旁边一扇绿色田字格窗户,里面立着一块纸皮做挡光板,上面用红漆写着“录像厅”几个歪扭的大字。
门没锁,季厌推门进去。
室内昏暗,烟雾缭绕的,五六排长凳上稀稀拉拉坐着几个男人,不约而同朝他看过来。那几张脸在荧幕光下一闪一闪,分不清是排挤还是好奇。
这个时间还在外边乱晃的除了退休老人就是无业游民。季厌不想招惹不必要的麻烦,给老板交了两块钱,坐到最后一排去了。
电视上主角团跟黑恶势力激战正酣,季厌看了几分钟,实在提不起兴趣,戴上兜帽,滑开手机盖开始打俄罗斯方块。
坐在第一排的莫西干头频频往后看,跟旁边一个胖男孩说了几句。胖男孩有点为难,还是把恰恰香瓜子掏了出来。
莫西干头也没客气,又拎走两瓶汽水。
“你是上回早点铺那个娇气包——那个帅哥儿吗?”
季厌抬一下兜帽:“有事?”
“没事啊。”莫西干头拿牙磕开汽水瓶盖,“走动走动,联络一下感情嘛——哥,给!”
季厌“哦”一声接过来,但是没喝。
他对这个莫西干头有点印象,是上次跟在杜宾身边的小混混。本以为留这种发型是个狠角色,没想到是个话痨自来熟。
季厌没有聊天的欲望,对“道上”那些事更不感兴趣,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电视里枪声“砰砰砰”,莫西干头在他耳朵边“嗡嗡嗡”,他有点烦了,站起来打算走。
“——你是不知道,狗哥当初揍我老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