骸珣与林疏寒的初遇,其实称不上愉快。
与母亲分别后,他独自在世间游荡,希望能找到自己的归处,却始终与凡间的热闹繁华格格不入,犹如孤魂野鬼。
因为一次偶然,他得知若把两味药材合在一起,便能毫无痛苦地了结生命,当即动了心思,化作人形前往药堂。
生命的最后一日,老天终于眷顾于他。他不曾在人群中暴露身份,忙得脚不沾地的学徒也不曾多想,看他比划几下就把药抓给他。一切都顺利得出奇,直到——
一双手横空袭来,拦下学徒。
自骸珣踏入药堂大门,正在堂中坐诊的林疏寒便注意到了这个行迹古怪之人。
听见他不遮不掩地直言自己要买两味能够混成剧毒的药材,她立即拦下学徒,说什么也不肯卖给他。
他心里一急,抢过药材转身就跑。
林疏寒却不依不挠,在他身后紧追不舍。他对自己人身的掌控尚不熟练,哪里跑得过日日养生、晨起还要打一套八段锦的林疏寒,没逃出多远便自己绊了自己一跤,被她擒住。
他倒在地上,依然死死抱着药材不撒手,口中胡乱叫骂,想赶走她。
她二话不说,直接一把药粉迎面撒来,将他迷晕后徒手拖回了药堂。
再次醒来,自己已被五花大绑在一张床榻上。他气得满脸通红,恨不得马上变回狐身,把这个嚣张的凡人女子吓得魂魄出窍。
林疏寒压根不管他在想什么,捏开他的嘴,灌入一碗药。
那药十分苦涩,以至于他当时满心以为自己就要这样窝窝囊囊地死在一个凡人手上。片刻之后,他睁开眼,惊讶地“咦”了一声。
折磨自己许久的疼痛竟全都消失了,浑身上下从未如此轻快舒畅。
他抬眼打量对面的女子,心中奇道:难道她也是妖怪,也会术法?
察觉到他的目光,林疏寒淡淡一笑:“都快烧成一块烙铁了,怎么不知道找大夫看病?好好待在这里歇息,别添乱。”
她肯定是在胡说。自己活了一千年,怎可能像凡人一样生病?
他从鼻子里呼呼出气,表达不满。
林疏寒面色不改,顶着他恶狠狠的瞪视走上前,往他额间放上一块湿布。
惊讶于她的胆大包天,他呆呆地瞪大眼。鼻端萦绕上一缕淡而微苦的香气,那时的他并不知道这是茶香,却还是一下就喜欢上了这种气味。
就这样,他被强行留在药堂治病。病好以后,又被她抓去做苦力以偿还药钱。
林疏寒使唤起他来毫不客气,整日将他指挥得团团转。而他几次在这个女人背后冲她呲牙咧嘴,当她真的转过头,又赶紧摆出认真洒扫的样子。
后来,林疏寒决意离开这个小镇,去寻找更多尚未被发现的药草,研究更多疑难杂症。
启程那日,她身上只背着一个竹篓。走着走着,耳畔传入的脚步声却越来越沉重,还隐约夹杂着粗重呼吸。
“你跟着我做什么?”她回过头,看向身后为了追上自己而气喘吁吁的骸珣,哭笑不得,“你欠我的药钱已经还清,如今你已是自由之身,不必再跟着我。”
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便站在原地,沉默而倔强地望着她。
“罢了,随你。”不出他所料,她果然懒得浪费口舌争辩,任由他继续跟着。
此后,他与林疏寒一起走南闯北,一种陌生的情愫慢慢在朝夕相伴间萌芽生长。
他为此而幸福、雀跃,天真地以为自己和母亲一样找到所爱之人,在这世间有了归宿。
可是,林疏寒身上却始终不曾显露出与自己相似的悸动。
她不会留意他新换的衣裳,不在乎他冲别的女子笑,甚至时常劝他早日离开,寻得自己的理想与目标。
他被她的冷淡刺痛,于是在某日清晨悄悄离去,躲到另一个山头的灌木丛里,等待林疏寒后悔。
日头升起又落下,一连等了数日,他都没能等到她,只得恼怒又憋闷地晃回原来那座山头,林疏寒却已消失不见。
方圆百里遍寻不得那股熟悉的茶香,他心急如焚。
没有她,这茫茫世间再度变得辽阔而冷漠。他四处打听她的下落,却鲜少有人听懂他结结巴巴的询问。
一个月后,当帝王不顾身份迎娶民间医女的爱情佳话自上京传出,他才终于得知,自己离去的那日,林疏寒在山间救下出巡遇刺的德玄帝,因此被皇帝一眼看中,强行带回宫中。
他气坏了,连夜赶往上京,那是他第一次如此急迫地想要咬断一个人的脖子。
闯入皇宫,他先见到的却是林疏寒。她静静坐于窗边,面对突然出现在宫里的他,脸上有些惊讶,但还是什么都没问。
她总是这样,根本就不在乎他!
或许是被怒火冲昏了头,又或许是她穿喜服的模样实在太过美丽,他心中忽然涌上一股气。
——他一刻也不愿再等,此时就要与她结为夫妻,此生都不再分开。
他对林疏寒说,自己可以带她逃离皇宫,但是出去以后,她必须嫁给他。
“不。”林疏寒甚至没有一点犹豫,便果断拒绝。
他气得发抖:“为何?!难道你爱他?爱那个强迫你的皇帝?”
“我不爱他。”林疏寒语气镇定,眼神淡然得像在看一个胡闹的稚子,“骸珣,我也同样不爱你。嫁给他与嫁给你,对我来说并无分别,还要让我平白承你一份情,却无法回报。你走吧,找到你自己想做的事,过属于你自己的人生。我的人生如何,与你并无关系。”
好一个并无关系!
一片漆黑的苍穹飘起大雪,雪花打着旋儿落上他的肩头,一并浇灭了胸腔里的怒火与热血。
愣愣看着那双从始至终冷静清明的双眼,他几乎感到恐惧,踉跄着后退几步。颓然与迷茫席卷而上,将他从头到脚网住。
他以为,林疏寒只是自己漫长妖生中的短暂一点。
却没想到,自己也不过是林疏寒救治过的众多病患之一,与旁人并无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