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娘失声惊叫，殿外护卫听到动静，很快提刀围拢过来。

骸珣回过头，不过扫了一眼，那些护卫便蓦地停下脚步，面面相觑，谁都不敢上前。

“——你想做什么？”腰际却响起女子清脆的喊叫。

他低下头，见那女子张开双臂挡在卧房门前，分明浑身都害怕得发抖，却仍强撑着仰头望向他，高声道：“陛下吩咐过，不能让他死！他若是死了，定会坏了陛下大计，你不能……”

——这是第二个，为了小白狐而冲自己喊话之人。

头嗡嗡作响，那尖利的声音像是把钻子往耳朵里钻，使他难受得偏过头，爪子微微抬起。

可她穿着齐国衣裳，说的也是齐国语言，她不是天珩人，自己不该恨她，自然也不能伤害她。

爪子转变方向，他克制地一挥爪，将她打晕。

眼见婉娘身子一软倒在地上，其余护卫立马作鸟兽散。他早已习惯旁人对自己的恐惧，懒得多看他们，缓步迈入卧房。

不再置身于战场，周遭也不再充斥着血腥与杀戮之声，胸腔里那颗心似乎平和许多。

看见那只小白狐被重重铁链禁锢在榻上，他甚至感到些不适，当即加快脚步靠近。

但刚跨出几步，胸口便一阵剧痛。

那一战留下的伤痕大都在妖力滋养下迅速恢复如初，唯独心口旁那道刀伤迟迟无法愈合，此时又一次崩裂开来，渗出鲜血。

霜序本一直在剧烈挣扎，鼻尖一个劲儿地耸动，直至确认空中并无浓重血气，才稍稍松了口气。

随着他走近，霜序忽而又蹙起眉心，疑惑又震惊地再度用力嗅了几下。

骸珣不明所以，看着那张脸上渐渐露出恍然之色，而后几度变换，闪过悲哀、愤怒、无奈，最终定格在一个自嘲的苦笑。

心跳莫名加快，他直觉这对自己很重要，于是大手一拂，解开了霜序喉间禁术。

“骸珣……”霜序的嗓音喑哑至极，艰难唤出他的名字，“你是我的兄长，是么？……”

这并非自己想要听到的内容，他猛地一甩九尾。

本意只是想发泄一下心中不畅，不料霜序竟是如此脆弱，不过是被尾风扫过，就立刻惨叫一声，瘫倒到榻上。

他吃了一惊，僵硬地伫立原地，眼神惊疑不定。

霜序像是痛得厉害，细声呜咽着，薄成一张纸的身子蜷缩在薄被下，瑟瑟发抖。他终究慢吞吞地走了过去，迟疑开口：“你……”

霜序努力往他这边凑来，眼尾因疼痛而泛起薄红，眼泪濡湿了睫毛，一张小脸楚楚可怜。

骸珣素来厌恶与人凑这么近，可霜序实在太过娇小脆弱，仿佛他稍微动一下爪尖，都可能不慎刮伤这只小白狐，只得一动不动地僵立着。

“骸珣……”霜序又唤他一声，得寸进尺地将脸颊贴入他掌心，蹭了蹭，“我们的母亲去哪里了？”

心一沉，他的情绪再次变糟，欲抽回爪子，霜序却执拗地用脸压着他。

他停顿片刻，粗声粗气地答道：“……她死了。”

“……”霜序默然垂下眼。

过了一会儿，手心传来湿热的奇怪触感。他定睛一看，那双与母亲一模一样的眼眸已蓄满泪水。

“我好想她，骸珣……”霜序哭得很轻，泪珠也轻轻打在他的手上，“在我以为这世上只有我一只狐妖的时候，我真的很伤心，很孤单……你是不是也一样孤单？你为什么一直不来找我呢？”

似被他的泪水烫到，骸珣的爪尖微微蜷起，却不曾挪开。

他的声音介于狐鸣与人声之间，说的又是天珩的语言，所以在这座行宫里，他只能与姜胤交流。而就算是姜胤，有时也需要他重复几遍，才能明白他的意思。

这只小白狐却毫不费力地听懂了自己的话，他也同样把霜序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骸珣忽然意识到，虽然姜胤总是能理解他的心思，霜序则不知为何非要站在他的对立面，但归根结底，姜胤与自己到底是不同的。

霜序才是他的同类，是他的手足。

他沉默许久，突兀地说：“……我以为，你也死了。那日，你不停哭闹，我嫌你烦，就走了。我离开后，山洞里来了一群饿狼，等我再回去，那里只剩下一滩血迹。我闻过，那是你的血。”

霜序定定望着他，好像他还能看见骸珣此刻的模样，又好像在看着二十年前那个孤身立在山洞里，不知所措的身影。

“骸珣，你告诉我，这些年你和母亲都经历过什么，好不好？你们是如何从那场人妖相斗的大战中活下来的？”

“……是母亲活了下来。”他竭力拼凑词句，说，“狐妖怀胎极损精力，临盆之际也会暂时失去妖力，陷入虚弱。她那时怀上了我，便藏入一个洞窟，沉睡了千百年。直到生下我，她才发现我们的同族乃至其他妖类皆已被屠杀殆尽。母亲想要报仇，可仇人也都死了。她只能带着我，独自生活。”

霜序静静聆听着，听到最后一句，他眸光微动，似是想到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没说，仅用鼻音哼了一声。

这段往事，姜胤早已知晓，而且似乎并不感兴趣，每次都只反复追问他后半段故事中的细节。

而故事的前半段，他已经在心里憋了太久太久。霜序那轻微的哼声就如同鼓励，令他磕磕绊绊地继续讲了下去：

“如此，我和母亲相伴过了许多年。母亲尝试伪装自己，去了凡人的城镇。她告诉我，山下变化很大，人也和从前不一样了……她让我也学着化形，融入他们。她说，我们的寿命还有百年千年，不能固守回忆，那样太憋闷，也太孤单了。”

“她做到了。她结识了许多凡人朋友，也在城里有了新的住处。可是，我做不到。我说的话，别人总是听不懂，还总是害怕我。母亲想帮我，但她身边有太多凡人，还有她爱的人……我不想连累她暴露狐妖身份，便离开了她。”

说到此处，骸珣沉默下来，金眸中浮动起波澜。

“你走之后……”霜序轻声接道，“遇见了兰妃娘娘，是么？”

“——不要这么叫她！”他陡然激动起来，愤怒地吼叫，“她不喜欢这个名字，她不愿意成为那个人的妃子！”

“是我的错，我从前从未想过她会不喜欢……”霜序小声咳了两声，温顺地改口，“她教过我医术，那我今后便唤她师傅吧。”

他的恼怒顿时烟消云散，震惊道：“你也认识她？”

“是。”霜序的眼里闪动着怀念的光彩，柔声道，“你告诉我你与她的过往，我就告诉你我的，我们交换可好？”

他想了想，缓缓应道：“……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