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头那点怀疑散去，他有些好笑地说：“朕不是说过，他如今伤不了任何人么？朕都在这里，你怕什么？”

婉娘小步小步地重新挪过来，满脸不情愿。

“朕要你做的事很简单。”他端起手边一碗药膳，捏开霜序下颌，往他口中灌去。

霜序喘不上气，一股脑儿全吐了出来，撕心裂肺地边咳边呕血，将自己弄得一身狼藉。

他视若无睹，语气如常地对婉娘道：“如你所见，他吃不进东西。朕要你做些天珩菜式，想法子让他咽下去。”

婉娘面色苍白，目光扫过他仍掐在霜序下颌的手，垂敛眉眼，应道：“民女明白，谨遵陛下吩咐。”

姜胤对她更为满意，他就喜欢这种既有本事、又知情识趣的女子，摆手命人带婉娘前往御厨。

婉娘动作麻利，不多时，便端出一碟茯苓膏和一碗莲心小米粥。

这两道菜看似简单，却散发出股股清淡而天然的香气。饶是姜胤吃惯了宫中的山珍海味，也不禁食指大动。

——婉娘能在短短几年间凭厨艺发家，果然是有真本事的。

这么想着，他令侍卫上前接碗，欲喂给霜序一试。

婉娘却微微侧身避过，温声道：“这等小事交由民女即可。”

说罢，她在榻沿坐下，揽住霜序的肩将他小心抬至不会被腰间铁枷割伤的高度，靠上自己的肩头，再喂入半勺米粥。

那碗粥温热软烂，米粒几乎融化在汤水里，霜序吞咽得并不困难。婉娘却还是耐心地留足时间供他喘气，再喂入下一勺。

姜胤冷眼旁观，心中嗤道：真是妇人之仁！

不过，行宫内外皆戒备森严，就算她一时心软，他也不信她会为了一只妖怪而动什么足以牵连九族的歪心思。

回过神来，那只粥碗竟已空了大半。

霜序似乎真的十分想念天珩的食物，一勺接一勺努力吃着，不曾再吐。

“不错！”姜胤脸色稍霁，“婉娘，你从今日起就留在此殿中，负责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民女遵命。”婉娘颔首行礼。

姜胤还有事要忙，说完便离开了房内。轮椅咯吱之声远去，霜序的胸膛忽然开始急剧起伏。

婉娘连忙助他偏过脸，他立即把方才勉强咽下的东西吐了出来。

她抚摸着霜序的后背为他顺气，指尖触到那伶仃得硌手的脊骨，眼眶悄悄泛红。

霜序艰难喘息，纵然遍体鳞伤，仍竭力仰起脸，像只小猫似的轻轻蹭着她的下颌，以此表达自己的思念与关心。

房外重兵环伺，她无法出声回应他的担忧，唯有紧紧抱住他，然后别过脸，无声痛哭。

——

在婉娘的精心照料之下，霜序的身子竟真的有了一丝微弱起色，起码能吃下些东西，不再终日昏迷不醒。

姜胤对此颇为满意，奖赏了婉娘许多财宝，还吩咐不论婉娘需要何种食材，都须尽力满足。

可婉娘眼下就相当于被他软禁在行宫中，与外界彻底断了联系。那些赏赐再丰厚，也不过是一些摆设，毫无用处。

她对此看破不说破，继续细致入微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日日变换花样为霜序熬煮饭食。

有一日，她还用一种众人听都没听过的花，做成一碟晶莹剔透的鲜花冻。

侍卫与宫女都看得暗自咽口水，可惜霜序那日精神不济，一口也吃不下，那碟糕点最终在众人垂涎的目光中被完完整整地倒掉。

几日后，姜胤前来探视。

婉娘趁机向他提起，霜序应是穿不惯齐国衣料，身上起了不少疹子，能否从自己的商行运来些天珩织造的轻薄丝绸。

姜胤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不置可否。她便掀开霜序腰间的衣摆，让他亲眼查看。

霜序的肤色太白，使得那些红疹瞧上去格外严重。太医也在一旁战战兢兢地禀告，说他如今身子太弱，一些不起眼的小病也可能要了他的性命。

姜胤终是不耐烦地应允，命自己的内侍代婉娘给商铺传信。

恭送姜胤离开，婉娘松了口气，快步回到榻边。

她弯下腰，装作在查看霜序的症状，实则借着袖子的遮掩，迅速用帕子包住手，从他腰间捻出几片花瓣。

“很难受么？”她心疼地看着他身上层层叠叠的伤痕，安慰道，“再忍一忍，等新衣送来，疹子便会消下去了。”

霜序摇头，对她微微一笑。

心里刀割似的疼，但她还得尽快销毁掉手帕里的花瓣，只能强忍下泪水，起身平静地往外走去。

刚推开门，一道阴影便从头顶倾覆下来，像一座大山把她从头到脚笼罩其中。

她抬起头，猝然撞见一颗硕大的狐首，又与那双兽瞳四目相对，顿时手一抖，险些把手帕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