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灰羽小雀振翅穿过清幽竹林，前方突然出现一道高墙，拦住它的去路。

它急忙掉转方向向上飞去，垂下小脑袋俯瞰这座行宫，而后掉头飞远。

行宫内守卫森严，却无人留意这只小雀。

人们皆来去匆匆，神色凝重又隐隐带着恐慌，稍有些风吹草动便仓皇望向后山，犹如惊弓之鸟。

可再害怕，他们也无法逃离这座宫殿，唯有垂首敛息，轻手轻脚地步入殿宇深处，战战兢兢禀报：

“陛、陛下，您要的药材都已取来……”

根本不敢抬头看，宫女高高举起托盘，随后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此时才发觉，这间卧房的地上居然满满当当跪了不下几十号人，只是所有人都蜷缩着身子，大气都不敢出。

“咳咳……”终于，几声咳嗽打破了房内死寂。

齐国帝王坐在一把轮椅上，周身裹满纱布，面色苍白如纸。他抚着胸口，语声虚弱轻缓：“药既已送到，便开始吧。诸位皆是宫内多年的老人，想必不会令朕失望。”

他未曾疾言厉色，那几个跪在地上的太医却抖得更厉害，口中支支吾吾不知在说什么，目光不时瞥向纱帘后方。

宫女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大着胆子抬眼望去。

帘幕随风微动，显露出后面的一张卧榻，雕饰精美，被衾华贵柔软。可这一室奢华，与那榻上之人一比，都在顷刻间黯然失色。

先看到的是一头雪白长发，柔顺地铺散在枕上。

发丝之下，那张面容不知为何像蒙在一层水雾之中，朦胧不清，却依然让她的心重重一跳。

若是寻常，此等容颜定然足以令任何人侧目动容。

宫女却无心多作欣赏，只看了一眼便慌忙垂下头去，那几个太医则满眼焦灼，在此人身上来回扫视。

“嗯？”姜胤又缓缓开口，“为何无人动作？”

“禀、禀陛下，”其中一个太医硬着头皮答道，“他生机已绝，就算是人，臣等也无力回天，何况他还是……还是……”

太医话音顿住，宫女忍不住再次抬起头，看见床尾垂下一条狐尾，毫无生气地搭在那里。

“束手无策？”姜胤重复一遍太医的话，轻笑，“当真如此棘手？”

太医忙不迭解释：“此人——此妖活着亦是生不如死，陛下不若赐他一死，方为解脱……”

不等他絮絮叨叨地说完，姜胤就抬手一挥。

身后侍卫立刻上前，飞快拔剑斩出！

一颗头颅骨碌碌滚到宫女脚下，面上神情仍定格在隐怀希冀的那一刻。瞪大眼睛怔愣许久，她刚要放声尖叫，便感到一道冰冷视线转向了自己。

她顿时像被冻住一般僵在原地。

姜胤被她的表情逗笑，摇了摇头，又看向其余几个太医：“朕要他活着。朕要他活多久，他就必须活多久。这次，可听明白了？”

几人哪里敢说不，只得慌乱应下，踉踉跄跄地起身围到床榻旁，为榻上之人诊脉。

可指下脉搏就如狂风中的烛火，注定要熄灭，再如何诊也诊不出别的名堂。

太医个个汗出如浆，宫女与一众下人亦瑟瑟发抖，几欲昏厥。

“还是治不了？”姜胤语气不耐，手指在扶手上敲击几下。

众人心中绝望，一时房内磕头与求饶之声不绝于耳。姜胤烦得叹气，手再度抬起，正要挥下——

那霜白的眼睫，忽而颤抖一下。

那抖动初时轻微，渐渐大了起来，眼皮艰难挣扎，一点点掀开。

太医如释重负，直接瘫坐在地，喊道：“陛下，他醒过来了！”

“哦？”姜胤将目光挪到那双睁开的眼睛上，立即懒得再理会屋内其余人，只简略吩咐太医以后继续用最好的药材为霜序续命，便摆手遣退他们。

死里逃生，众人争先恐后地奔出门去，转眼消失得干干净净。

侍卫把皇帝推近榻前，也悄然退出门外。一片寂静中，姜胤垂首望去。

看着那张面容在剧痛中微微扭曲，他心中快慰不已，饶有兴致地欣赏一阵，再伸手掀开薄被。

下面那具孱弱身躯更显凄惨，不是缠绕着层层白布，就是被枷锁铐住。为免霜序化为狐形逃脱，他还在榻上增设一道铁环，横着箍紧腰腹。

不过，看他如今的模样，这些怕是都派不上用场。

据太医回禀，霜序的身子已被彻底损毁，他们竭尽全力也只能阻止伤势恶化，无法使之好转。因此，他身上的伤处始终血肉模糊，无法愈合。

可即便遭受如此折磨，霜序也只是轻微地发着抖，虚弱到只能做出这样细微的反应。

——他的确已经油尽灯枯，不剩几日可活。

上下扫视这具身体，姜胤的眼神逐渐冰冷，陷入沉思。

早在听闻北疆一战的时候，他就曾心生疑窦，特意去向骸珣求证。骸珣当时却肯定地说，世间除他之外再无别的妖怪，他这才暂且打消疑虑，按原定计划继续推进。

可如今，朔风城并未在天珩皇帝“背信弃义”之后被一场天灾夷为平地，自己喝令骸珣的那一幕反倒流传了出去，传得沸沸扬扬。

这一切，皆是拜眼前这只狐妖所赐！

姜胤的手指猛然收紧，深深掐入掌下肌肤。

但对霜序而言，这点疼痛根本微不足道，他像是完全没感受到，只无力地颤了颤。最后，还是姜胤自己松开了手。

虽恨不得将霜序碎尸万段，他此时也只能强压下杀意。

局势已然糟糕至此，骸珣是他日后逆风翻盘的唯一底牌，他必须把这只脾气古怪的九尾狐妖当成祖宗供起来。

眼下，骸珣虽把霜序丢入行宫便独自隐入后山闭关养伤，看似不在乎霜序的死活，可这两只狐妖之间显然渊源颇深，若霜序当真死在自己手中，焉知骸珣会不会与自己反目成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