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董,我们可想您了。”
余屿舟脸上冲他们笑着,眼底却宛若千年沉冰。
今年的第一次董事会,李大校也参加了,余屿舟却全程不敢和他对视。会议结束后,李大校主动走过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如果陆期期还在,一定不希望你活成这样……”
余屿舟抬起目光去追,却只看到了李大校涌入人群,模糊的背影。
他回到办公室,发现办公室里被重新装饰了一番,沙发从先前沉闷的黑色换成了雅淡的象牙色,茶几、角几摆着几个中式花瓶,插着鲜亮的花,文件柜和办公桌桌面上添了不少亮色摆件。
这些都是新招的男秘书做的,他毕业于明珠大学秘书系,来这上班都几个月了,终于等来了正主。他将堆积了三四个月的公务,按轻重缓急放在文件架里,并做好标注。
余屿舟花了大半天时间便处理完了,这才想起来关心自己的新秘书。
“哪里人?”
“余董,我叫陆臣,是南州陆村人。”
听到陆村,余屿舟不自觉地仰起头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脑海里忽地想起当初和陆期期讨论秘书人选时……
陆期期点着其中一张简历,“陆臣,陆村长的儿子,他对你可是崇拜有加,想成为和你一样有理想、有抱负的男人。”
他揶揄道,“咦,我记得有人让我选美女呢。”
陆期期一听,冲过去压在他的肩膀上,揪着他的耳朵问:“你还当真了!美女还没看够吗?”
“那柳叶也是美女,你怎么放心呢?”
“柳叶姐姐可不一样,她的志向高着呢,绝不是当漂亮花瓶。”
陆期期说的没错,柳叶是有大才的。那件事完结后,他便将柳叶派到了一间供应链子公司担任总经理,任由其大胆发挥才华。
“陆臣,你对陆村的项目了解多少?”
“能了解都了解了,但有一些内部资料我就没办法接触了。”陆臣给余屿舟加了一点茶水,微笑道:“余董,您忙了大半天,休息一下吧,我帮您把资料整理好,再下发到各部门。”
事实上,当董事长反而比总经理轻松不少,至少公司日常事务不需要再插手,只要在重大决策和重大项目方面把控一下方向即可。集团的核心高层稳如泰山,少了他几个月也一样正常运转。
余屿舟点点头,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冬日黄昏来得特别早,红霞铺满了整片天空。
陆臣刚整理完资料出去,齐桓走了进来,递了支烟给他。
他摆了摆手,“戒了。”
“也是,大病初愈,别抽。”齐桓将烟塞回烟盒,暗戳戳观察了一会他的表情,才说:“咱们今年可得制定新目标了,龙城和华南省好几个老家伙想带队来考察陆村项目,要谈——”
“你去谈就好了。”余屿舟往座椅上一靠,注视着齐桓,齐桓结婚这几年变化很大,成熟、稳重,也比从前老练不少,“老齐,你行的。公司交给你,我放心。”
“那你干嘛去啊?”齐桓问。
“我已经失去了奋斗的动力……”
余屿舟表面一副云淡风轻,实际肠已穿,心已烂,如一颗病殃腐朽的兰芝。
“你说什么?”齐桓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曾经那个意气风发说要启动“诺亚方舟”计划对抗黑暗与不公,那个发誓将集团带上民企龙头地位的斗士,如今却说失去了奋斗的动力。
齐桓心痛不已,面对这头颓废得抬不起头的狮子,生平第一次说了重话:“睁开眼睛看看吧!这外头、楼下、方圆百公里内,数百间子公司,数十万员工,他们一路跟着你拼搏、奋斗到现在,花费了多少心血!你不用对他们负责任吗?就想这样当甩手掌柜?把他们、把我们就这样甩泥巴一样抛开了?”
“呵,责任。”余屿舟扫了齐桓一眼,自嘲般跌靠在落地窗的玻璃上,齐桓吓得上前扯住他的身体。
“……那谁对我负责?”
说着,余屿舟大步往门口走去,齐桓拦住他,“你去哪?”
余屿舟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挑眉道:“齐总,到点了,我下班。”
“……”
出了集团,余屿舟开着车漫无目的地转着。
陆期期不在,他便没有家了。
那套流淌着陆期期鲜血的别墅刻着他最伤痛的记忆,他永远不会再回去,准备低价拍卖;潮海花园也沾满了陆期期的味道,容易触景生情;怕母亲看到自己这个样子伤心,也没回余林别苑。
他在名下房产里,随意抽了一套不起眼的小别墅住着。
别墅院子里,几个园丁正在修建杂草,黎梵站在一颗光秃秃的银杏树下抽烟,不远处,余屿舟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冷冷地盯着对面哭得像个泪人的林霏霏。
“什么时候的事?”
“李教授调查勤工俭学办时,他们找到了我。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会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会害得期期……”
“闭嘴!你不配喊她的名字!”余屿舟怒吼,发丝从额头上甩下,遮住了半只眼睛。
几个园丁闻声看了过去,黎梵灭了烟头,走出树影。这段时间,他看了别墅人员出入的所有监控,林霏霏是唯一一个去了,还在泳池游过泳的人。
随口一问,林霏霏便交代了自己被元鉴收买,但元鉴从来问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林霏霏以为他只是恶趣味,喜欢打听个人隐私而已,便在无意中透露了泳池和安全屋的事。
余屿舟不想去问,林霏霏接受了元鉴什么条件,因为那只会侮辱了陆期期。他转过身去,背上仿佛罩着一团骇人的乌云,他咬着牙说:“滚,永远不要让我再看见你,不然,我一定会杀了你——”
林霏霏连滚带爬地离开了。
余屿舟仰起头,深吸了几口气,没想到苦苦追寻了大半年的真相,问题不在建造泳池的工人那里,而是陆期期要好的朋友林霏霏这。
黎梵走上前去劝他,余屿舟反问道:“我怎么释怀?你教教我?”
“老余,别折磨自己。”黎梵的心很痛,他曾经一度希望陆期期离开余屿舟,但这件事真发生的时候,带来的后果却是如此地灾难性,连他也接受不了。
这时,余屿舟电话响了,周宰夫约他见面。
黎梵将余屿舟送到江边一间清吧门口,下车前,余屿舟说:“不用等我,你回去休息。”
“没事,我反正一个人。”黎梵大喇喇地把手搭在方向盘上。
余屿舟看向他,幽幽地说:“听我的,找个人,好好过日子,别整天游来荡去,跟个孤魂野鬼似的。”
说完,他开门下了车。
黎梵盯着他的背影,点了一支烟,吐出一口烟圈后,哂道:“孤魂野鬼没有心,可我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