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可云思忖,随即调整语气,道:“您说得对,红颜被默认当做了祸水的代名词,成了不能尽善尽美之处的替罪羊,而我们在很多时候都忽略了这一点,似乎女演员在整个行业的生存都伴随着这样的困境,您对此有什么看法吗?”
“这首先是更多男性该反思的问题,其次才能要求女性保持警觉。什么人都不应该用压榨另一方,将其视为一种资源和审美物来巩固自己的权力和地位。我没什么可说的,男人得到的机会太多了,他们没有面对激烈的竞争,太安逸了素质就会出问题,只有当更多女性真正开始掌权,这种情况才会有所改善。”
唐可云顿顿,暂时忍了好奇,继续道:“最近您跟广翼解约的风波闹得沸沸扬扬,有人说您成名后背弃老东家,跟一手培养了您的陈景生先生翻脸的原因是因为电影版权和署名问题。”
“我跟广翼合约到期不再续签,这是个很正常的事情,陈先生是我从小就敬重的长辈,我跟他没有矛盾,更没有纠纷,他也永远是我的干爹,我们的关系不会改变。”
“您早期的电影总有一种超出当时年纪的成熟和深沉,有人怀疑您的部分影片模仿他的风格,疑心他并不只是作为制作人,还可能参与了拍摄。”
“我暂且先把这份质疑看作是对我的一种认可。”吴韵轻淡淡笑道:“我所有的电影署名都非常清晰,没有遗漏过任何人的付出,陈先生是我母亲的旧友,他给过我很多帮助,但从未参与拍摄过程,他的电影也一直在内地市场,偏本土现实题材,与我不是同一种风格,不存在模仿一说。关于这一点,我想你们随便采访几个我们剧组的工作人员,他们都很清楚那些影片到底是出自谁手,以我这些年的拍摄量和现代网络的发达程度,如果有这种程度的造假,不可能瞒得住大家。”
“《极限刻度》呢?”唐可云问:“网友翻了你的行程,制作方竞选前的提案期间你确实不在国内,而陈景生当时的确曾出现在制作组的会议上。”
“是。”吴韵轻半真半假道:“在我回国之前,他做了一版方案,以公司的名义,得到了进一步竞选的机会,我知道这个项目后非常感兴趣,跟公司争取,参与了后面的会议,提出了一些自己的想法,制作组最终选用了我的方案,也就是你们现在看到的故事。所以某种程度上说,我确实用了他竞选来的名额,没有他和公司的支持,我不可能得到这个机会。”
唐可云猜到了她在说谎,可电影上映,制作方跟她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为了保票房也会支持她的说法。
无法当面挑破,唐可云转移话题,突如其来地提了一句:“我们能谈谈您的私生活吗?”
吴韵轻笑,“我敢说你敢播吗?”
唐可云讪讪,“我只是很好奇,在您的电影里,爱情总是一种飘忽的,难以捉摸也很难说出口,但又足够让人珍视的东西,但这看起来与您现实中的爱情观相悖。”
吴韵轻想了想,“这很难回答,归根结底可能只是因为,我是一个欲望非常强烈的人,在我的成长观念里,爱跟欲并不是完全捆绑在一起的两面,在双方都是单身,且不存在强迫的前提下,我觉得这不算什么大不了的。”
“您是满足于这种情感状态的吗?”
“目前是的。”吴韵轻承认,“我在这方面的道德水平非常低。”
唐可云无语,转而问道:“其实我们都知道,您的作品产出频率是非常高的,即便是您已经拿过大部分的主流奖项之后,也依然保持每年至少拍完一部电影,还是在不包括短片的前提下。”
吴韵轻嗯了声,唐可云说:“同时您还接了很多广告代言,做了一些制作和投资,现在又要解锁一个新身份,自己当老板。看起来在每一次您获得成功,可以好好享受的时候,您都选择了继续冒险,探索新的领域。我想问在这个大家都拒绝内卷的时代,您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尤其是离开广翼这种稳定的大公司自己创业。”
“性格使然。”吴韵轻道:“我可以做错选择,但不能错过机会,我是一个,绝对没办法接受平庸的人。而且我也没觉得我身边有谁在拒绝内卷,想做事的人永远都在努力前进,这是个飞速发展的时代,我所处的又是一个更新迭代非常快速的行业,我必须让自己时刻清醒,保持进步,也要多向发展,留足后路,才能在保住我的工作的同时,保住我们工作室所有员工的工作。”
“您会焦虑吗?”
“会。”
唐可云意外,“看不出来。”
“因为我从来不把它挂在脸上。”吴韵轻说:“找到缘由,想办法解决,行动总会缓解一部分情绪,偶尔也会做一些心理疏导,整体控制得还算稳定。”
唐可云点头。
那是一个她完全不了解,也从未在其他地方表露过的吴韵轻。
原定三个小时的采访,她们一直聊了五个半小时,结束时窗外骄阳如火,一片灿红。
第一次访谈,吴韵轻对唐可云的评价是:勇气有余、方向正确、态度果敢,但逻辑不佳,准备不足、轻重节奏混乱,不让人失望也没有惊喜,只能算作中规中矩的一次采访。
唐可云把她挑出的错处一一记下,在她问对下一期有什么想法时,一根笔抵在下巴上,瞅了她两次,问:“我能采访陈景生吗?”
吴韵轻一默,被她气笑,“等我打完官司,公司还能活下来你再来问我这句话。”
唐可云挠挠脖子,没再说什么。
研究所打电话过来说假肢的事,吴韵轻离开公司,自己驱车专门过去看了一趟。
吴漾的数据她提供得很细致,有朋友介绍,负责人也很用心,制作进展很快,眼下打开箱子看到里面泛着金属光泽的两条假肢,听着他们的讲解,吴韵轻恍惚,一时间一个字也没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