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瑧像是缺水的植物，蔫弱无力，任人摆布。

“你好些了吗？”李简去揉文瑧的眼泪：“病了多久？太医怎么说？可有饮药？”

文瑧那双满是水光的眼睛仍怔滞望着他，“是不是……非要我快死了你才来看我？”

“不许胡说！”李简猛地搡了一嗓子，声音乍然如山洪雷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吓得文瑧在他怀地都一颤，泪水瞬间都决堤了。

他都快忘了李简本来就是那种疾言凶厉之人啊！

李简一看泪水又下来了，瞬间察觉失态。猛地又把文瑧搂入怀中：“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

实在是这一路忧与惧都在急速膨胀，被文瑧这一句一激彻底引爆了。

文瑧还在哭，哭声如同婴儿，呜呜地低低地：“你……你吼我，你还吼我，我邀你两次你都不来，你即不管我，还来凶我……”

“是我错了，是我太急了，”李简放柔了声音，捧着皇帝的脸颊：“陛下别跟我一般见识好吗？”

李简拭掉文瑧两腮流淌的泪水，又用额头碰了碰他的脸颊，太亲昵了，哪里像君臣。

百禄立在一旁都觉得心惊又困惑。他是天子近侍，皇帝的心思他太了解，只是这李相……一会冷，一会热，好似年少的天子轻而易举地被权臣玩弄于股掌之间。

“不烫了，”李简关心则乱，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举动不妥，“病了多久？”

文瑧软绵绵的每日昏沉，也说不好，百禄接道：“陛下从上船就开始就不适，到今日……已有七天。”

李简的心又揪到一起，若是那天他跟着上船，文瑧也不至于这么难受。很多时候心理上的难受反而更能压垮人的身体。

文瑧软绵绵地依在他怀里，眼尾仍红着，湿淋淋的委屈露给他看，微微上挑目光也追着他，像是怕他会离开似的。

李简的心软得如泪水洗过，拖着文瑧的脑袋，轻轻地放到床榻：“再睡一会儿吧！”

文瑧以为他要走，急忙抓过他的衣袖，唇抿得发白，看了一眼窗外：“天亮了……你赶了一夜的路，休息一会儿吧！”

“那是自然，”李简笑意温柔，“再不睡撑不住了。”相握的手指恋恋不舍地松开，李简站起身，“那我先去洗漱沐浴。”

县令到是心细，当初知晓天子宰相会经过这里，把所需之物全都备上，正好李简这次折返，备下的寝衣又用上了。

李简洗去身风尘，再次跨进来时文瑧正在喝药，面颊仍是绯红色，眼神回到李简身上，丝丝缕缕缠绕着李简：“你……”

文瑧觉得李简只是临睡前不放心，过来瞧他一眼，可他仍尝试着鼓起很大的勇气，声音小得可怜：“睡这里吧？”

这样的话，文瑧也不指望回应，李简对他的疏离显而易见，更何况此时他还病着，万一过给李简……

可是李简点了一下头，竟答应了：“好。”

坐下来，又不知该说什么，可一撞上目光，一靠近温度，彼此体内就难以克制地翻涌起一股股燥热，一时间都沉默了，眼神落在哪里都怪异。

“要躺下吗？”文瑧低声问：“卯时了，还不困吗？”

“困。”李简应声，掀开被子躺下去，文瑧也跟着躺下来，像两个心怀鬼胎的人，怕被看穿，都不说话，李简假寐，闭上眼睛，也许是太累了，没半刻，竟然真的睡着了。

肩膀抵着肩臂，热度缠着热度，文瑧的心思动了很多次，他想去握住李简的手，他想赖在李简怀里，结果还没动作，就听到李简的打呼声……

文瑧十分惊讶，他转过脸，怀疑自己听觉，用眼睛去盯着那打呼声，没有反感，只是惊讶。

他是没有跟李简一起躺过，可李简都避他如猛兽，即便是躺着，身体也僵硬如石，留着十分戒备。一整夜，不散发，不脱衣，不翻身，文瑧都怀疑他到底有没有睡。

可是这一次，李简睡着了，是真正意义上的睡着了，毫无防备地睡着了，否则岂有鼾声。

文瑧知道他一定是太累，一天一夜，一分一刻都不曾休息。越体谅，那种敬重，仰慕，痴迷的情意就更加浓烈。文瑧抬首凑近李简的脸颊，对着李简的唇轻轻吻了一下，如同雨点落入池塘，仅在文瑧心里泛上涟漪，沉睡的人一无所知。

可是文瑧的爱欲情欲仍如黑夜中涌动的潮水，他缩在李简怀里，想起上一次，手指若是向下，是不是又可以探到李简对自己的欲望？

那种朝气蓬勃的另人发烫的情潮，初次体会时惊怒又害羞，让他敬重又敬畏的人竟然对他有这种感情。他失望，厌恶，可是又有一丝窃喜，他终于掌握到了李简的软肋，那软肋原来就是自己……

可是后来，李简就不在意他了，心里装着一个又一个人，那么人都来分走他的心思……

嫉妒让人心里发酸，文瑧抬手就搂着李简颈，结果一靠近，发现他鼻梁上有一根断发，也不是谁的，文瑧替他拈起来，动作轻轻的，才提起，断发又落到李简鼻头，细软的痒意刺挠着李简，这下是真惊到他了，李简闭着识地揉了揉鼻尖，可那断发仍搭在他的侧脸，文瑧再次为他拂掉，指尖探过去，拿起了断发也轻触到了李简的皮肤，蓦然听见一句：“瑧儿别闹……”

李简准确地握住了落在脸上的指尖，紧紧地握着，像是怕谁又撩拨自己似的。

可是文瑧被那一声呼唤惊住了，本就波荡的心再次激烈起来：“你叫我什么？”

只是红尘睡梦中的呓语，自然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