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的事情真是一点都不出意料。
不仅有人在圜丘动手脚,还有人试图在衮冕上动手脚。
“看来咱们家是招了内贼!”
冕服是在宫中六局完成的,能在这里动手脚,非是宫里人不可。
好好的日子,偏有人来找这个晦气!
被人注意到又能说什么天命不在女人身上,这不是平白恶心人吗?
“别让我找到是谁干的!”
魏若渝咬牙,至于她为什么还能在这里发牢骚,这就得多谢杨妃了。
杨妃年纪轻,今年还没有三十,对永和帝也谈不上什么感情不感情的,早就投了凌知微,如今碍于身份没有出宫,暂且顶了尚宫的职位管着内宫。
但她又有一手好针线,先前何淑君提出按天幕兴办天工学院,教授技术,因着太学的事还没料理完,便暂且在宫中开班,教授宫女刺绣裁衣制簪等技能。
两相叠加之下,女工部分便是杨妃管着,宫中手艺不同民间,因此制作冕服时,杨妃也想着培养几个绣娘以备将来。
于是现在就有了备份——
由老师们带着学生制作的冕服。
谈不上有多精巧,却针脚细密,一看就知道是用心做的。
凌知微手拂过绣着纹章的衣摆,眼中全然是满意。
“这件集结了众多女子的心意,倒是比什么精巧技法都好。”
但宫中内贼她也不会放过,“让宫正暗中查探,不得打草惊蛇。”
杨妃应下,悄然替换掉出问题的冕服离开。
若不是魏若渝大晚上睡不着,临时出现想法,打算安排一些便衣护卫,跑来宫里申请,还不能知道冕服出事。
这时间也是赶得巧,凌晨就要出发,现在才爆出有问题,完全是要把凌知微的脸面往地上踩。
因着这件事,凌知微没有觉得女儿的想法大费周章,同意将京营和女卫的人抽调去做便衣。
众目睽睽之下,若有错失,弄不好反贼都能扯旗跳起来。
寅时,几乎所有在京的军队侍卫都出动了,巡营维持秩序清街,禁军背插旗帜,簇拥着中间的凌知微一行人,抵达被京营把守的南郊圜丘。
如此大事,好事者自然不少。
打雍朝起又讲求与民同乐,稍远一点的矮丘和树上,挤挤挨挨聚着百姓,充分发挥自古以来爱看热闹的传统,仿佛描绘风俗的市井古画。
跟到圜丘的便衣,就这样混进人群里,丝毫不突兀,但免不了耳朵里灌进一些不中听的风凉话。
“一个女人凭什么……”
“……看她怎么收场!”
便衣暗暗记下,多加留意,只等之后上报立些功劳。
此时圜丘坛内,凌知微对着神位三跪九拜,起身献上玉帛,对着窜起的熊熊火焰面不改色,镇静非常。
反倒是后面的太常略有迟疑,让凌知微多走了两步,亲自取过太牢三牲进献。
这不合仪制!太常心头忐忑,却听见上首的圣人唤祝官。
“念——”
祝官取出礼部绞尽脑汁写好,骈四俪六的祭祀祝文,看向凌知微。
然而凌知微只是看着他,“就这么念。”
怎么能不跪呢?
祝官迟滞了一瞬,还是硬着头皮念了。
魏若渝目睹这一幕,反复扫视拜垫,又看她娘膝盖部分,忍不住蹙起眉,这膈应人的小手段如出一辙,回去一定得抓出来。
“维天授元年,岁次辛卯,仲冬初九日……昊天有命,君临九州。承天继统,临御万方……今立国号为昭!”
漫长的祭文颂出,魏若渝更觉得她娘没跪着表示诚意明智,那垫子跪久了谁知道能不能站起来。
能这么做,大约是觉得她娘太守规矩了,背后指使的应该是个熟人,但又不那么熟,不算自己人,不然一定知道她娘其实不在乎规矩。
所谓祭天,也不过是昭告天下的仪式,其实她们都不介意用别的方式传达,只是这个最不容易让礼部吊死而已……
思绪翻飞间,魏若渝有了一点模糊的怀疑方向。
此时外头围观的百姓逐渐听清转述,开始议论。
“怪有文化的,讲的什么?”
“就是今天是什么日子,新皇帝来和老天打个招呼,以后就是她做皇帝了,给老天认认人。”
“还有改国号,往后咱们叫大昭了!”
“嘿~怎么跟俺供祖宗一样?”
“就是祖宗!天子天子,皇帝和老子打招呼呢!”
“这话不对!如今是女皇帝,为甚不是皇帝她娘!”
百姓们什么都愿意说几句,这一片很快为老天是皇帝她爹还是娘热闹起来。
最终,是皇帝她爹,但以前的是皇帝他娘这一观点获得胜利。
“咱们这位女皇只有母亲,老天正好就是她爹啊!”
这一无懈可击的思路赢得赞同。
一路过的小宫女掏出纸笔飞快记下来,哪怕笔迹稚嫩,也不肯少写一点,转过几日,《鱼报》上便有了凌母感异相而孕怀天子的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