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却并不计较,他欢喜的接过铜板数了数,又习惯性的捻出两枚作为报答递回给赵凛州,依旧是道了声谢谢。
赵凛州收下了那两枚铜子,却又将市集买来并叫肉贩切做两半的一斤羊肉,分了半数给他:“这个拿回去炖汤。”
云蘅有些意外,看来他们两人之间的来回互动似已不是头一回,见少年不敢接赵凛州的东西,只是双眼看向自己,这会恐是真怕她有意见。
云蘅不禁朝他露出温柔的笑:“收下吧,拿回去给你阿爷补补身子。”
在云蘅友善鼓励的眼神下,少年踌躇了一会才终于敢伸手去接。他偷偷觑了云蘅一眼,又飞快的低下了头。
面前的女子生极好看,眉眼清冷,容颜如画,那唇畔扬起的淡淡笑容却温柔至极,令人生出想接近的儒慕之情。
他家住在村尾,离村子远,离山脚这边近,以往去村子里那口井打水时,并不是没有见云蘅,不过也只远远的看一眼,两人并无交集。
从这次以后,少年隔三差五便送一些河鱼过来,有时则是山涧捡的骡或是夜里捉住几只田蛙送来,也不进门,就偷偷用草绳串了挂在她家篱笆上。
一开始云蘅还不知道谁这般好心,有次无意中看到他仓惶溜走的背影,才明白了这少年的善良用心。
用这些野味熬成粥倒也清甜可口,她并不知以前少年并不敢接近赵凛州,心里虽对他存有十分的感激,但看到他那双平静却冷漠的眼,时常怯懦无措。
因家中多了个云蘅这个女主人,看着平易近人,温暖可亲,他才开始逐渐大胆,将自以为想到的回报,猫衔鱼般投之她家门口。
当然,这是后话了。晚些时,云蘅将羊肉切块,用米酒和葱白焯水去腥。大锅里加山泉水、生姜、橘皮、花椒,文火炖至酥烂,又掐一把芥菜大火清炒了。
她想了想,将早上晒到半干的还阳草洗净,加三碗水以小火熬上两个时辰,端上桌时特意摆在赵凛州面前。
云蘅见赵凛州诧异的眼神投过来,她若无其事道:“我之前就说过这药材不卖,你若不喝的话就浪费了。”
赵凛州没有说话,安静片刻,端起那碗汤慢慢喝了。
天还未黑时,吃过饭后,云蘅便烧了热水,将自己好好彻底梳洗了一番,昨天进山且在山里露宿了一夜到今日回到家,紧接着一刻停歇又去了趟镇上。
将身子浸在热水里,浑身放松了下来,脑海里便盘算起今日的收获,她采的草药一共卖了四两银子,赵凛州卖的猎物合计有五两,林林总总又买了些其他日常用品,除去这些,手头还剩下七两银子。
洗完澡,擦干头发,她穿着素色单衣坐在桌前,将今日的收入支出记了账,想着到时他们和离后,他给了自己多少银两,还回去便是了。
记录好今日这笔小账目之后,她想着还没睡意,便随意取出一本今日在集市上买的医经名《痋脉经》,就着烛火在灯下翻看。越是翻阅,她心中越是困惑,这书中记载的法子,与她自幼熟读的《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等经典大相径庭,近乎离经叛道,且字体潦草,好像是私人所撰写,又才卖两文钱的贱价。
她将书随手搁置一旁,又拿起另外几本草草翻阅一遍,才发现这几本医经除了一两本里面的记录的文字是隶书,字迹清晰可辨,其余两本痋脉经和太素诀书体较薄,文字潦草,要仔细辨别才能认出是什么字,看的费劲!
赵凛州也去河溪洗完了回来,刚进门就看见她端坐在桌前,手里执着一卷书,螓首低垂,半干的青丝覆肩,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脸庞在烛火映照下,肌肤胜雪,白皙滢润,灼若芙蕖出渌波,清新脱俗。
她动时如流萤戏花,眉眼灵动,笑意鲜活;静时又宛如大家闺女,行不摇裙,坐不箕踞,温文素雅。这种感觉在乡野女子身上极少见。
正看书入神的云蘅感到似有一道灼热的视线投在自己身上。
她不由抬头,两人目光撞在一起,她望见他眼底漆黑如渊,竟令人心头猛跳。
她将忙放下手里的书,迅速站起身,将桌子搬到旁侧,让出了床前的空地,白天时她将铺盖收起了,到晚上两人就寝时才又重新铺上。
“你识字?”
赵凛州迈步走了进来,高大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一道阴影,两人咫尺的距离,云蘅能清晰闻到他身上干净清爽的水汽。
云蘅回道:“小时阿爹教过。”
她又说了自家阿爹以前考过童生,因此不止弟弟,她和青桐都识字。
赵凛州在地上铺好被褥后,也在桌边坐下,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云蘅感觉心噗通跳了一下。
男人侧首看向她:“把受伤的那只手伸出来。”
“做什么?”
云蘅嘴上问着,还是朝他慢慢伸出了手。
洗澡时她很小心避过了掌心的伤和胳膊上的伤,尽量不碰到水。
赵凛州拿出那小瓶药,轻轻抖了抖,将白色的粉末均匀撒在她掌心的伤口上,眉头微微蹙着:“这两天家里的活不用你干。”
他瞥了眼她的左臂,动作一顿:“胳膊……你自己处理吧。”
说完,他转身出去。
云蘅诧异的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划过一丝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