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位九年,他夙兴夜寐,不敢有片刻懈怠。然而国势却如江河日下,总是按下葫芦浮起瓢。无论是流民、倭寇还是边疆,国库岁入尽数填了战事窟窿,从牙缝里省出的那点赈灾款,更是杯水车薪,一入灾区便如泥牛入海。
万一流民成群,土匪占山为王,起义军死灰复燃,整个国家岂不又会陷入内忧外患的境地?朱彦慈生性悲观,思及至此,不免忧心忡忡,亡国的恐惧紧紧攥住了他,周遭的空气瞬间凝为实质,正无声地坍缩,压在他的胸口,使他喘不过气。
第二日一早,朱彦慈着内阁立刻给出赈灾方略,自己则转身进了御书房,命何洋去请三位官员入宫。
半个时辰后,胡一庭和周庭兰在御书房外相遇,一人刚从户部衙门匆匆赶来,另一人今日休沐,刚才还在家中闲坐。两人面面相觑,刚才传信的太监言辞模糊、语焉不详,也没说清楚陛下召他们前来为何。
随着内侍通报,二人入内跪拜,抬头时,却看到了一张许久未见的熟面孔。
郭廉早就垂首静立一旁,似乎和皇上一起,已经等候他们多时了。
朱彦慈事务缠身,没有像往常一样和他们寒暄,开门见山地让何洋简述了下西北蝗灾的奏报,随后说道:“边疆用钱正盛,开海也才启动,没见着真金白银,财力依然紧张。你们知道......”
朱彦慈本想与这批年轻官员交个心,告诉他们自己最忌怕的是那有足够力量改朝换代的蛮夷铁骑,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只说:“......军费是不能缺供的,但是灾也得赈。你们是宣明元年的第一批进士,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朕几乎是看着你们‘长大’,所以一直对你们寄予厚望。你们尚且年轻,又在朝廷上磨砺了几年,眼光应当新颖而周全,与内阁那群老臣相比,应该有独到的见解,你们来说说,此事该如何处置?”
朱彦慈期待地看向周庭兰,他只得率先表态:“流民若不及时安抚,投奔起义军尚属小事,最怕的是与蛮夷勾结。西北本就与夏国接壤,一旦生变,恐将重蹈魏晋南北朝时五胡乱华的覆辙。因此赈灾迫在眉睫。”
在内忧外患都耽误不得这一点上,三人意见一致,然而几番奏对之后,他们在应对之法上却出现了分歧。
郭廉:“应对蝗灾引发的灾情,赈灾之外的首要之策是减税,减轻百姓负担,如此一来,他们能靠往年存粮勉强糊口。”
“轻税治标不治本。”胡一庭立即反驳,“西北与江南一带不同,江南的农民自给自足,多为散户,而西北因屯军制的遗留问题,农田多掌握在乡绅手中。一来这些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和朝廷对抗,二来如若减税,受益的是他们而非佃户农民。”
这个观点很新奇,引起了朱彦慈的注意,他追问:“所以你认为应该怎样?”
“回陛下,眼下最紧要的仍是开粮库赈济,并且确保救济的钱粮直到农民手中。待灾情稍微缓和,可着地方官重新丈量土地,还田于民,避免后患。”
两人政见相左,争论愈烈。胡一庭又提到:“乡绅与平民不同,他们或有权、或有钱,常与地方官府勾结,明抢暗夺,或在灾荒年间以极低价购入土地。农民失地后只能沦为佃户,依附当地的乡绅讨个生活,还要承担繁重的赋役。而少数尚有薄田的农民,也被沉重田赋压垮。如今大明朝九成土地为不到一成的人所占,而占田的权贵却无需纳税,地方所收粮税,几乎全自那仅占一成土地上的贫苦农民。若不正其本,只一味减税,实则是资强豪而纵兼并。因此,不先清丈土地,就无法解决百姓的困顿。”
郭廉:“清丈土地非一日之功,乡绅之所以为乡绅,正因他们或是朝廷老臣、或是德高望重的学者,他们曾贡献乡里、造福一方,若因此事突然清算他们的土地,等于否定他们过往的全部功绩,政策朝令夕改,乡绅惴惴不安,朝廷又该如何安定民心呢?”
“陛下,眼下已是紧要关头,正应快刀斩乱麻。”
“陛下,此事应徐徐图之,从长计议......”
“好了好了,都别争了,”朱彦慈揉着眉心打断,忍住头痛,“你们的看法朕都知道了,朕会考虑的,先退下吧。”
三人随内侍默默出宫,狭长的宫道之上,高耸的红墙遮云蔽日,气息因空间的逼仄而凝滞,这条路胡一庭走过无数次,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
周庭兰与他并肩而行,郭廉步履匆匆走在两人之前,丝毫没有与他们并行交谈的意思。
突然,他停下脚步,回头冷冷地问:“你是不是还在为我反对开海一事怀恨在心?”
胡一庭心里一怔——哪有的事?几个月以来,他一直将郭廉的质疑细细思考,视作完善开海条例的养分。自己内心没有一点责怪,反而感激他心思缜密、顾虑周全,能想到诸多连自己都无法想到的细微之处。
“你误会了,懋修,我反而很感谢你,一直在为开海提建议......”
“够了。”郭廉毫不客气地打断,这话在他听来,分明是明晃晃的讽刺的挑衅,如同在说:你看,就算你如何在陛下面前据理力争,最终只是我的垫脚石。
郭廉面色陡然沉下,双唇紧抿成一道剑锋,见他神色不对,周庭兰忙上前隔在两人之间:“你们两个够了啊,不过是在小事上见解不同而已,大家都有朋友,何必动怒?”
“小事?”郭廉鼻间哼出一声冷笑,“周庭兰,在你看来边疆百姓的生死存亡,居然只是小事?”
刚才相劝的话本是周庭兰的无心之言,郭廉却动用了他任监察御史以来养成的习惯,揪着字眼不放,无意间又带出周庭兰处事愈发敷衍,有愧状元之称。
眼看着战事有扩张的趋势,周庭兰知道他火气正盛,再劝也是火上浇油,便拉过胡一庭的衣袖:“幼霜,咱们赶紧走吧。”
胡一庭被牵着袖衣袖,绕过郭廉身边,刚走出五步,身后又传来郭廉冰冷的声音:“你如此急不可耐地推动开海,又极力促成霍昭的商督之位,是否和他有所勾结,想要从中牟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