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勒人建立夏国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大街小巷,自然也传到了霍昭耳朵里。那日,他正在前往巡抚府,打算和薛潜商讨开海一事的进展,进书房见到范彧,便把他拉到一边,神秘兮兮地问:“苏尔和蔺把兴国吞并的事,你听说没有?”
范彧不为所动地翻动着手上的公文,漫不经心地回:“嗯,是听薛潜提过,怎么?”
“还真被你说中了!”
范彧合上书,一脸不解:“说中什么了?”
霍昭敲了敲他脑袋:“你记性被狗吃了?记不记得之前在京城......应该是宣明元年,就是刺勒人夺下驻林镇之后没多久,我们和父亲、舅舅一起谈论此事,我记得那时你说过,‘即使刺勒族只是居无定所的游牧蛮夷,但六、七年后,苏尔和蔺必定建国称王。’之类的话。”
范彧依旧不为所动:“嗯?好像是说过,然后呢?”
“等等、等等,”范彧太过冷静,倒显得霍昭大惊小怪得像没有见识似的,他干脆单刀直入,“我有个疑问,你当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天到晚闷在家里,怎么预料得中千里之外、几年之后的事?”
“事物发展本来就有迹可循,稍微动动脑子不就看出来了?刺勒族首领苏尔和蔺这些年来广传汉学、划分郡县、部署屯兵,他若真没有南下的野心,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就凭他们领地那片贫瘠荒芜的草原,随便派几个亲信管辖便是,费这么大力气改革,难道只是吃饱了撑的?再者,你看刺勒部族这些年来的发展态势,从一个几乎没有多少人知道的游牧部落,到渐渐有了和兴国一战的实力,我猜想,他们可能早就打算吞并兴国了,之所以一直和我们小打小闹、拖到现在才动手,并非力有未逮,恰恰是因为他们有意隐瞒和保存实力,既让兴国在中间充当缓冲,也好教我们放松戒备。”
霍昭听得脊背发凉,不由暗叹霍昭洞察之深,连未来的事都能猜个七七八八,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他算计不到的?
他压下心头的震撼,半开玩笑地问:“范大仙,既然你这么厉害,不如帮我算算未来几个月什么物件会涨价?最好是价格翻几番那种,我也好提前囤积居奇,到时候赚得盆满钵满,我们五五分成。”
“奸商,”范彧转身,留下一个白眼给他自行体会,“恕我无可奉告。”说着就要往屋里走。
霍昭凑上前,几乎快要粘在他背后,同他一道跨过门槛:“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帮帮你哥?”
范彧用肩膀将他撞开:“别缠着我,想发牢骚就去给你那小白脸写信去。”
霍昭被戳中了心事,他一直在暗戳戳地等胡一庭的来信,也曾将自己的思念寄托在文字上,可动过几次笔,却怎么都没办法将自己的心意表达得完全,不是因用词夸张而显得轻浮,就是过于克制而显得冷淡。
后来,霍昭只存下了一个念头,他要亲自去见胡一庭,对视交汇的一个眼神,足以抵过洋洋洒洒的长篇大论。但是眼下正式开海的节骨眼,他没办法大张旗鼓地离开浙江,本想着商督一事定下来之后,他就一个人偷偷摸摸北上,不告诉任何一个人,甚至连薛潜也必须瞒着,不然他肯定连杭州城都出不了。可是......
霍昭在心中哀叹:可是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每天被几十双眼睛盯着,完全抽不开身,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啊!
随着北方战事的催化,开海一事更得朱彦慈重视,锦衣卫的明察暗访结束后,朱彦慈终于放下了顾虑,正式任命霍昭为商督,设立商会一事终于被提上日程,开启了紧锣密鼓的筹备。
整个春夏两季,户部和内阁的官员每晚几乎都快把灯油熬尽了,才打着哈欠、揉着眼圈散值,胡一庭作为主张开海的主力,更是忙得昏天黑地,整日不是埋首制定规章,就是随方受之进宫面圣汇报。
浙江这边的情况也不遑多让。作为市舶司和商会的所在地,牵头的责任自然落在了薛潜和霍昭的肩上。自本朝立国,历代天子皆以守成为纲,解除海禁已是两百年以来最大的改革,也是对沉疴积弊的王朝下的最后一剂猛药,是否能够起死回生,实现王朝中兴,几乎就悬在开海一事上,薛潜丝毫不敢懈怠,整日“押”着霍昭商讨商会组建事宜。
霍昭终日不得闲,只好搬出自己的“智多星”,范彧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被霍昭从巡抚衙门薅到了商会,不可避免地遭受“摧残”,没日没夜地制定商会管理细则。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霍昭还美名其曰为“物尽其才、人尽其用”,本以为自己能钻个空北上一趟,结果薛潜的任务又派了下来。
自此之后,霍昭疲于应付外商,一面商定洋人的订单,一面安排采购和生产,还得抽空经营康阜钱庄,黎乘、霍晰和曹源也只能跟着他四处奔波。加上以工代赈筹建的工厂即将竣工,布庄搬迁、织机采购等杂事一拥而上,连关心开海进展的薛潜都时常摸不着他的人影,偶尔在商会逮着他和范彧,便赶紧上前端茶递水、嘘寒问暖,生怕累垮了这两个得力干将。
朝廷的旨意不断颁往浙江,浙江的回信也不断呈给朝廷,传信的衙役频繁往来于浙江和京城两地,官道上的驿站也显得热闹非凡,胡一庭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之前离开浙江时,薛潜对自己语焉不详的嘱咐,应在了这件事上。
每每收到浙江的来信和公文,胡一庭都会仔仔细细看上好几遍,如果能从中找到关于霍昭的只言片语,他都会开心上好几天,就连处理公务时嘴边都挂着微笑,同僚少见他如此愉悦,问他什么事情这么开心?胡一庭顾左右而言其他,撂下一堆不清不楚的回复,便红着脸走开了,这可与他平日里逻辑缜密、处变不惊的办事风格大相径庭,于是同僚们私下纷纷传言:咱们胡大员外郎最近肯定是沾上桃花了!
胡一庭给霍昭写了好几封信,但是一封都没寄出,原因很简单,霍昭没有给他写信。
不是他小气,非要别人迁就自己,而是他担心两人分别了半年,霍昭或许有了新欢,或许已经将自己遗忘,那么自己再写信去,岂不是不合时宜?
胡一庭本不是一个自轻自贱的人,但每每直面和霍昭的感情时,他总是不得其法。主动点,害怕霍昭不堪其扰,疏远点,又怕他真的离自己而去,他没有时间去琢磨出一个适当的办法,只好在日复一日的匆忙的公务中,重复着日复一日的沮丧和失落。
开海无疑将所有人的期盼拧成了一股绳,大家都将中兴的希望孤注一掷地寄托于此,就连边疆的郭荣和张传策也频频向内阁传讯,询问开海的进展。举国上下的官员和百姓心中都怀揣着这份隐秘而炽热的期待,时间的洪流就这么匆匆而过,夏末悄然来临。
这是丰收的季节,本该晴空万里的西北,连日来的天色却始终泛着一种诡异的昏黄。日头被蒙在浑浊的云翳后,有气无力地悬着,连洒下的光都是燥热的。田埂边莫名多了许多禽鸟,焦躁地啄食着土里刚钻出的蠕虫。
老农蹲在田垄上,看着成片的稻田还未完全黄透,不免心焦,他掐起几粒稻谷放在牙间,轻轻一咬,碎掉的稻米软绵绵地黏在牙上。
谷粒还未干透,没有到收割的时机,然而看着晦暗的天色,老农心里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半个月后的朝堂,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奏折传到朱彦慈手上,西北爆发蝗灾,收成更难以为继,无数百姓无法过冬,急需要朝廷赈灾。几年前,整个国家曾深受流民之害,好不容易张传策平定了大部分流民,剿灭了李天王的起义军,带来片刻安宁,朱彦慈不允许西北如同中原一样出现差错,不然到时候刺勒人大军进犯,依照朝廷现有的兵力,根本无法同时兼顾。
各地的蝗灾噩耗接踵而至,处理完一天的政务,朱彦慈瘫倒在龙椅之上,看着月光透过窗户洒向金色的地砖,在屋檐下反射出惨白的光斑,如同一双双眼睛在冰冷地诘问自己,心中不免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