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嫁进镇北侯府的那天起,所有人都在盼着姜絮和离。
那是开春的头一个晴天,料峭微风裹挟杏花飞絮,黏在姜絮的鬓角,她皱着眉头轻轻拂掉。
“二公子说了,姑娘虽是庶女,却也是个伶俐人,若肯屈尊做二公子的良妾,往后穿金戴银,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说话这人,是穿着青绸长衫的中年管事。
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沉甸甸的锦盒,锦盒已被打开,满盒的赤金首饰,珍珠宝石,晃得人眼花缭乱。
而他口中的二公子,则是忠勇侯府的嫡次子李径。
李径自小被侯夫人宠得骄纵蛮横,处处为非作歹,专挑家世尚可但身份又不够硬的女子拿捏,觉得纳高门庶女为妾,是对对方的“恩赐”。
年前姜絮去栖云寺礼佛,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当时他带着几个小厮,将一个素衣布裙的姑娘堵在角落,说要纳她为妾。
谁知那姑娘性格刚烈,扬手就是一巴掌,硬生生在他脸上落下五个通红的指印:
“登徒子!竟敢在佛门造次!”
李径气极反笑,那点笑意半点没达眼底,只扯了扯嘴上的皮肉:
“有点意思……不过是个刺史家的庶女,竟也敢……”
话放到一半,却被惊呼声打断。
姜絮装作一不小心闯入现场的样子,眼里飞快掠过一丝惊愕,身后的婢女青荷顺势往她身后躲,尖声叫道:
“啊——”
姜絮故作捂嘴,忙不迭拉着青荷转身,虽是狼狈逃窜,但动静过大,引起众多香客逐渐朝角落聚过来凑热闹。
李径只能作罢,放了几句狠话,扬长而去。
那个时候,姜絮没有回头,只觉得后脊一阵寒意,他似乎看穿了她无意之举里的有意。
再后来,姜絮听说那个被李径围堵的刺史家的庶女,其实早已出家,在栖云寺带发修行,只是不幸被李径看上了,李径便以她的刺史父亲作为要挟,逼她还俗嫁入李家为妾,算是他的第四房小妾。
谁知婚后不过半月,他竟又盯上了姜絮。
姜絮是户部尚书的庶女,身份不如嫡女尊贵,但也不至于被忠勇侯府的嫡次子拿捏。
那日她敢横插一脚,自是权衡之后的抉择。
“《大兖律》有云,良妾须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书六礼虽简,却必不可少。”
“二公子既无家父手书,亦无官媒登门,只派管家送些财务便要我做妾。”
“传出去,外人会说忠勇侯府强逼世家女为妾,不知侯府的清誉,担不担得起呢?”
姜絮几句话怼得管家哑口无言,留了句日后还会登门拜访,便悻悻离去。
看样子,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但姜絮也并非善茬。
管家前脚刚走,身后的青荷就忍不住抿嘴笑:
“姑娘,这都是这个月回绝的第五家了。”
“城南的张员外,城西的举人老爷,御史台的李大人,还有江南盐商世家的王公子。”
“姑娘当真没有喜欢的吗?”
姜絮埋头沉思。
她长得不像嫡姐那般明艳灼人,她属于清淡如水的类型。
眉眼细长,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透着几分清冷倔强。她的皮肤白皙,两颊透着淡淡的茜粉,似出水芙蓉般柔若无骨,只是她骨子里又似藏着一股出尘的气质,让人只是远观便觉得如谪仙下凡。
不知是谁,先传了谣言,说尚书府的二姑娘是“京城第一美娇娘”。
刚踏入适婚年纪,便有数不清的婚聘纷至沓来。
不过都是些趋炎附势之人罢了。
“这也算一家么?”姜絮嘲讽,绕过了另一个问题。
至于喜欢,怎样才算喜欢呢?
像姜若雪那般为爱求而不得日渐消瘦算是喜欢吗?
大约一年前,姜絮在后花园散步,听到假山后面姜若雪哀求的声音传来:
“爹爹,女儿是真心喜欢叶淮生。您去求求陛下,赐一道婚书,女儿便此生无憾了。”
“若雪,婚姻大事,岂可儿戏?你是尚书府的嫡女,陛下自会为你赐一道门当户对的良缘。”
“可我就是喜欢叶淮生嘛!爹爹您是户部尚书,陛下倚重,只要您开口……”
“住口!”姜衡气得原地踱步,沉声道:
“叶淮生是镇北候,手握重兵的护国将军,陛下对他本就有几分忌惮。我身为朝廷重臣,此时若是去求婚,在外人看来,便是结党营私,是拿朝廷的俸禄,谋自家的私利!”
透过假山的缝隙,姜絮看见一向高傲的姜若雪怔怔地站在原地,脸上滑落两行清泪,浇灭了她满心的欢喜与期盼。
原来嫡女也会因婚事而恼么?
身份尊贵也是一种错么?
还是说,世间女子的婚姻大事,本就身不由己。
镇北候。
原来姜若雪喜欢镇北侯。
她虽久居深闺,但也听府中人谈起过镇北候的赫赫威名。
三年前,北狄以和亲为饵,暗率三万铁骑叩关,围困云州数月。
镇北候亲选三千锐士,皆披白裘,举冷月狼牙旗,暴雪夜袭敌军后方。
他孤身一人,斩落北狄主将头颅,将狼牙旗插在王帐穹顶,北狄大军不战自溃。
消息传回京城,镇北候一时之间风头无两,成了整个京中贵女圈绕不开的话题。
谁都知道,他不仅是战功赫赫的侯爷,更是圣上倚重的股肱之臣。
他出身草莽,年少成名,一杆长枪横扫北疆。模样又生得冷峻硬挺,风骨凛然,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凌厉。
这般人物,哪个少女不心生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