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历标准时3998年2月15日凌晨时分，一条特殊通讯渠道秘密开启，覆盖整个帝国的天网将来自军部的命令直接传送至第八军团副团长兼舰队长克莱夫·莫顿手中。三十分钟后，伊达星本地驻军二十六军第三支队支队长韦恩少校被免除一切职务，暂时软禁在第八军团战舰之中。其在驻留期间一切渎职行为均被封存留档，留候审查，一切职权全权转交给第八军团。
一纸命令自中央议会传至伊达伯爵的办公桌上，一同送达的还有来自评议院的责令书。很快，那张办公桌便被踹到了墙角，金碧辉煌的宅邸内回荡着大人物们的怒骂，所有的仆役都不得不低下头，捂紧耳朵，加快脚步离开这片地方，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丹拿城外，所有被堵在城外的人都惊讶地看着巨大的战舰如重重乌云一般盖在了整座城上，轻而易举地挤碎了包围住整座城的肥皂泡。但没有人敢趁着这个空隙跨过巡逻队设下的警戒线进城。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黑洞洞的铁板鳞次翻起，露出狰狞的炮口，对准了下方的城市。
炮口正下方，罗文刚从那间小酒馆出来，面色难看。
他此前并没有进入过这间酒馆，可单凭他在门外望的一眼，也知道里面曾有许许多多的人。但真当他带了警卫过来时，酒馆里已经人去楼空，之前的热闹好似一场幻影。
这里同外面一样，破败，阴暗，桌椅杯盘四散在地上，没有一件完好的家具。小小的舞台之上，孤零零地挂着一面旗帜。
那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鸟。
罗文只看了一眼便转过头，同警卫队一同搜查。
但他们什么都没有找到。
除了几箱明显是走私进来的假酒。
警卫队的人呼啦啦过来，把这些假酒和酒馆内所有的储存器都打包好后，便又呼啦啦出去了，一副打算收工回家的样子。让跟在他们身后的罗文忍不住开口问道：“等等！你们这就走了？”
警卫队面面相觑，最后负责人站了出来：“我们已经把所有能搜的地方都搜过一遍了。”
“可是，可是我们还没找到学姐！”
“孩子，如果我们过来时正好能逮住他们，那我们自然能救下你的学姐，但你也看见了，他们跑得很快。”
“这不是理由！”罗文面色急切，“你们是丹拿城的警卫，你们守卫这座城，而他们有那么多人，你们应该是知道他们会去哪里的！”
负责人却面色难看：“我想你对警卫的幻想有点过头了。”
“可你们之前还在这附近巡逻！你们是知道他们的存在的！”
负责人暴了句粗口。
“是，我们是知道这些家伙的存在。但那是因为这帮阴沟里的老鼠昨天还在这附近绑架了首都星来的大人物！军部的老爷们逼着我们把人找出来，可我们不仅没找到，自己人还被他们干掉了不少！
“你不是也在场吗？伯克死前的录像里拍的就是你！”
罗文急忙反驳：“是他们干的！不是我！我瞄准的是车厢上的嗡鸣器……”
“我知道不是你！不然我就不会在这里陪你过家家而是一枪嘣掉你脖子上这颗漂亮脑壳了！”
罗文哑然。
“别忘了，小子。你自己说的，他们是叛军。对付叛军，本就不是我们的任务。
“还有，最新消息，伊达星启动一级战时状态，丹拿城全城戒严，我们也要回总部待命。
“而你，小子，你的教官就在总部等你。比起在这里和我们啰嗦，不如考虑一下怎么和你的教官解释一下，嗯？”
罗文不说话了。
他抬头看着头顶的炮口，脑海里想的却是凌晨时所见的那道几乎照亮整片夜空的焰火。
布琳曾在管道里说的话在他耳边响起：“……标准解法是，让侦查小队深入敌后，并瞄准侦查小队，进行先一轮火力打击……
“这节课的名称叫做‘牺牲的必要性’……帝国的军人不需要仁慈，在更大的战果面前，个人的牺牲无足轻重……”
这庞然大物的炮口曾经指向过何处？如今又指向了何方？
这次被摆上天平‘牺牲’的，又会是谁？
他的胃忽地翻涌，一路烧到他的喉口，逼得他站在路边干呕起来。
在警卫队的围观下，他像是要把自己的所有内脏全都吐出来。
可他什么都没能吐出来。
恍惚间，他想起自己的最后一次进食，还是在那个山洞里，和学长以及那个叛徒一起。
那竟然已经久远到，好似上辈子发生的事了。
可他还是做不到任何事，帮不上任何人的忙，无论是那时，还是现在。
他看着地上的呕吐物发呆。见他不动了，负责人上前，扯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到了车上。
“吐完了？那走吧。”
悬浮车拔地而起，罗文恹恹地倚在窗前。店铺街道还有那些杂七杂八的摊位，一切都在他的视野里缩小，可当他低头去看时，似乎还能看见地上闪过一丝细小的反光。
那是玻璃瓶的碎片。
城外的丛林之中，荀舟抬头。在他的视野中，巨大的战舰碾过紫叶林的末梢，削掉头顶的哨塔，取代了一切明光，仿佛一场浩大的日蚀。
这场日蚀持续的时间不长，却噎住了所有人的喉咙。直到荀舟低下头，开口道：“走吧。”
在他身后，一名棕发碧眼，脖子上缠着圈绷带的高个儿青年低声说道：“那艘战舰驶向的方向是丹拿城。”
荀舟转头望向青年——这支寻找里佐小分队中唯一的一个alpha，问道：“你想说什么。”
alpha毫不退让地看着他，他的声音同凌晨时分荀舟曾听过的，那个对着军队喊话的声音一模一样：“我觉得我们应该放弃搜寻里佐，赶紧赶回去。”
“赶回哪里？营地还是丹拿城？”
“都有。”青年回答道，“城中还有很多我们的伙伴。”
“……是潘吗？”
青年一下眯起了眼睛：“你认识潘先生？不对，你只是个刚自首都星过来的军校生，怎么会认识他？”
一旁的杰克闷声打断他：“我也觉得应该回去。”
“营地里有屏蔽设施，可以截断终端芯片和天网的链接。但我们现在已经快出了屏蔽范围，却依旧没捉到那个滑溜的里佐。要是他和第八军团碰头了，我们会很危险。现在赶紧回去转移营地还来得及。”
“来不及。”荀舟回答，“一个标准的陆上巡逻小队由五台机甲组成。你觉得是机甲快，还是几百人的转移速度快？”
被他们忽视的其他人中，有人忍不住插嘴：“如果不是你，我们就有自己的机甲了。”
荀舟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
他们是冲着第八军团提供的那些机甲来的，而那些机甲在他们来之前就被自己破坏了？
前军需官表情有几分尴尬：“好了，现在就别说这些了……”
“为什么不能说？我们谋划了那么久，好不容易能看见和里佐对抗的曙光，结果全都因为这个家伙毁了！”
荀舟面无表情地说道：“第一，机甲不是所有人都能驾驶的；第二，就算你们有足够的机甲驾驶员，也不一定能拿到动态密钥启动它们；第三，就算你们拿到了动态密钥，你们也不一定能和军部对抗；最后，你竟然还能在看见那场轰炸后，还抱持着如此天真的妄想？”
那个人的表情像是恨不得把荀舟吃了。
荀舟没理会他。他转身，继续往前走：“不要想着去丹拿城和战舰硬碰硬了。现在先尽力保全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杰克叹了一声。他对这群热血上涌的年轻人说了句“他说得对”，便匆匆赶上前。
其他人，尤其是被荀舟几乎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的那个，都纷纷看向alpha青年。
直到青年迈动了步子，其他人才随之动身。
荀舟没有理会身后那群人近乎明目张胆的试探，倒是杰克跑过来，低声说道：“你不应该说‘你们’。这会让他们更排斥你。”
“我对让其他人喜欢没什么兴趣，”荀舟说道，“而且我也没时间和他们废话。”
荀舟眯起眼看着头顶一截断裂的树枝，树枝的断面露出嫩白的内里——不注意隐蔽自身的机甲会造成的痕迹。在之前的军演里，他靠这个发现了两支小队。
这是第三支。
自大腿侧拔出自己的匕首，荀舟轻声道：“比起动口，我更喜欢直接动手。”
第八军团的搜寻队其实并不是满配。
他们领到的毕竟是护送任务。就算借着运送机甲的名头开了大量战舰过来，但这些机甲又大多“给了一群孩子玩过家家”，军团自己留下的机甲并不多。
亨利·里佐刚一碰上第八军团的巡逻小队，就不敢置信地问道：“你们只有三台机甲？！”
“我认为三台机甲已经足够了，先生。”小队长回答道，“按您的说法，我们的对手只是一群拿着枪的平民。”
“不，你不懂！”alpha甩着头，“荀舟加入了他们！那个低贱的beta和那群老鼠混到一起去了！”
“……您说得是被太子殿下称赞的那位？”
“就是他！不然你以为我一定为什么要跑出来？”金发alpha那张俊朗的面容似是被人踩过，一半发青一半发紫，一点干涸的血迹留在鼻下，衣着凌乱，金发披散，身上还散发着一股臭味儿，眼神阴鸷地摄人，“如果不是他，我们也不会被抓住！”
“您确定吗？您所发出的指控非常严重……”
“我当然确定！那地方可是他选的！”他咬牙切齿地说着，“甚至我们刚打完，那些家伙就突然冒出来了——这世上哪里有这么巧的事！”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这番话有道理，语调不自觉地亢奋起来：“我们之中就他没被绑起来！那些人竟然还要救他！如果不是他早就和老鼠们挤成一窝了，这么会发生这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