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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阿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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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教那边安静得反常,自打去过洛城之后,命河的黑雾再没出现过,仿佛那些暗中涌动的东西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蛰伏下来。

但若真要细究蛛丝马迹,也并非无迹可寻。凡间战乱频发之地,总有大批凶魂、戾气在悄然间被人收走;各方势力境内,更是渐渐兴起信奉截教仙人的风气,其中便有洛城所见的金元仙。

按天道运行规律,三界正统的仙神是不可随意插手凡人寿数、信仰及国祚之争,截教便借着这信仰蔓延之势,暗中积蓄力量,步步布局。

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凡间战乱,皆有他们在后作为推手,借天时地利、借纷乱世道,只需显个灵、点把火,余下的交给时局发酵即可。

等到天宫仙官收到消息赶去,现场早已被战火、灾祸抹平,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是夜,荒山寂寂,四下荒草萋萋,一间破庙孤立其间,神像残破剥落看不清原来面目,早无半分香火气息,夜风穿堂而过,呜咽如泣,更添几分萧索荒凉。

这段时间奔波劳累,眼下一桩事了,终于寻得个喘息的时机,得以静坐传音。

“截教确实是在到处收集浊气。”

璇玑坐于庙顶上,遥望着天边一弯弦月,身前那只赤金仙鹤静静浮着,光晕微漾,许是难得能与哪吒抽空闲谈几句,体内那股炽痛,竟也稍缓了几分。

“用的是借势而为的法子,各地战乱、天灾、人祸…他们只消在暗处推一把,浊气自生,干净利落,逮不到把柄。我前后去了几处战乱之地,那些怨气冲天的魂魄和漫天浊气,往往会被提前收走。”

她指尖轻轻一点鹤羽,声线微沉:“他们人手众多,行事分工明确,等各处仙神赶到时,早已无影无踪,根本截不住。”

那端的苍梧东岭内,林木森然,连绵古木枝桠交错,丛丛繁叶遮得冷月只剩零碎的光斑。

哪吒倚靠在虬结的枝间,一身红衣在夜风中轻扬,与周遭暗沉山色形成鲜明对比。

他抬眼,恰与远方破庙之上的璇玑,共望着同一轮弯月,身旁传音的仙鹤一上一下振着翅,“这群藏头露尾的鼠辈!就是算准了天庭规制多、手脚放不开,才敢这么肆无忌惮。真要被他们把浊气攒够,届时必出大乱。”

高坐庙顶的仙君眼底掠过一抹郁色,冷声道:“这就是截教的高明之处。不主动出手,不留下痕迹,只推波助澜、火上浇油。战火是人心的贪欲点的,亡魂是刀剑杀的,他们只在暗处布置好一切,等浊气自己往里灌。”

纸鹤飘浮,承着太多怅然,天下王朝本就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兴亡起落本是寻常,可如今这般境况,终究叫人唏嘘。

少年慨叹一声:“人心难测,贪欲无度。凡人为争权夺利,不惜焚城灭国,涂炭生灵;三界妖魔鬼怪也趁此乱世,纷纷出世作祟,连那上古异种枯戾鸟都敢出来横行。我这蹲了几天几夜,硬是连个影子都没逮到!反倒顺手清了好些山中精怪。”

这阵子,他也没好到哪儿去,人间失序,妖魔横行,天庭的公务亦跟着堆积如山,虽是武将,可手头的活儿一样不少。

南疆的狐妖闹事,他亲率天兵去平,那九尾狐妖麾下有个军师,是只修为高深的老兔精。

俗语道“狡兔三窟”,这兔精将此道用到极致,洞府隐秘,机关重重,与他们兜兜转转周旋多日,几番围堵都被其巧妙脱身,折腾得随行天兵心力交瘁,费了好一番周折,总算将一众妖邪尽数镇压。

紧接着连天宫都没回,领了急令,转道又至苍梧东岭。

岭中近来出没一群枯戾鸟,生性残暴嗜血,所处之处,生灵魂魄尽被吸食,周遭村落百姓死伤无数,连过往的仙官、仙门弟子都遭其毒手。

此鸟羽翼硬如玄铁,喙可击穿坚石,寻常仙法兵刃难伤分毫,又惯于成群结队突袭,来去如风,极难围剿擒拿,一时间苍梧东岭一带生灵涂炭,愁云密布。

见他至此,这群畜牲反倒精得很,当即敛了气息、抓了活人,躲进深山瘴林之中,一连多日藏踪匿迹,死活不肯露头。

哪吒守在岭间与它们僵持多日,山林中本多有无辜生灵,加之对方有人质在手,顾忌良多,不好贸然放火烧山。

纵有一身通天本事,也耐不住对方东躲西藏,硬是被磨得心头火起,偏生无计可施。

那头的璇玑听出他的难处,凝眉思忖,少顷,为其道出对策:“枯戾鸟嗜魂如命,性子却贪戾,不如以魂魄灵力为饵,引其自投罗网。”

“凡人魂魄诱惑有限,反倒易被它们识破计谋。不如你佯装接了天宫传讯,领着天兵公然打道回府,自己再暗自折回,掐诀化为一名气息平平的受伤小仙人,不慎迷路于岭内。这般落单,且修为低微的仙人,对它们而言乃是上佳美味。只需装作重伤不支、灵力涣散之态,它们必定按捺不住,争相前来夺魂。”

她顿了顿,继续接道:“你那九龙神火罩乃天火至宝,阳气至刚至烈,恰好克制此等阴戾妖物。可将其暗藏地底,再引乾坤圈、混天绫隐于山林之间,布下困杀大阵。待群鸟被诱入阵中,即刻催动法宝,红绫困缚、天火焚戾、金圈镇杀,任它们再狡猾,也插翅难飞,一举永绝后患;若想将你掳回巢穴,更易一网打尽。至于被掳走的百姓,它们只为掣肘于你,眼下应暂无性命之忧。”

说到此处,璇玑略一沉思,慎重补上最关键的一步,确保万无一失,“你尚需遣一队天兵收敛气息潜伏于山中,趁群鸟被引离巢穴之时,让他们循着妖气趁机潜入,将人救出。待百姓脱险,你再引爆阵法,前后呼应,既不伤无辜,又能将这群妖禽剿灭。”

哪吒听罢,于屏音障中击掌轻笑,语气里满是畅快与赞许:“妙极!一环扣一环,当真周全。可惜啊可惜,元君不是我随军军师,若得你在旁谋划,何需拖这许多时日,早便烧完这些杂毛畜牲了!”

言毕话锋一转,问道:“对了,五日前你传音时,说要去查看地脉异动之事,现今可已查明?”

提及此事,仙鹤在空中羽翼陡然震颤,周身光晕晃荡,仿佛被另一端持有之人的心绪牵动,激得连灵息都乱了。

璇玑眼里映着月色,一时默然,久未应声,只感识海里的烈火烧得愈发痛了。

“此事说来话长…”良久,她才开口,倦意深深:“我现下所处,位于西南十万大山深处,此地名黑水峪。”

哪吒闻言,眉峰蓦地一紧。

十万大山,那是出了名的穷山恶水,瘴疠横生、妖邪盘踞之处,便是天庭的巡山天将,等闲也不愿往那处去。

何况世道混乱,邪魔妖道四处滋生,有些地域,早无正神庇佑。

“黑水峪内,有个部落,不知哪朝哪代传下来的,里头住着些…人。”

她用了“人”这个字,语气却带着犹疑,仿佛在斟酌这称呼是否配得上那些东西。

“他们信邪神,信巫鬼,信些旁门左道的东西。男人是天,女人是…”

话音一缓,始终没忍心把那个词说出口,“寨中世代相传,女子生来便是献给‘大尊’的祭品。女婴一落地,模样好些的,被抱去邪神祠,丢入血池供其食肉吮血。留下来的,便做最卑贱的活计,任由男人驱使。”

哪吒的眉头已拧成了结,却只是折断了身旁的一根树枝,未曾出声。

“日积月累,此地阴气郁结,怨煞蔽日。可因果循环,自有定数。近些年来,寨中女婴降生得越来越少,活下来的女子,也多半不过双十。他们非但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为延续血脉,开始往外抢掠,以蛊术、以诱骗,掳得那些因战乱流离失所、无依无靠的女子入山。”

璇玑抿着唇,指尖紧攥垂下的衣袍,以此抑制住胸中翻涌的怒意与不忍,“将人关在地窖,以蛊虫控制,逼她们在邪神像前跪拜,逼她们成为…整个部落的共妻。”

“这群畜生…”少年神君喉头滚动,一股凛冽杀气骤然荡开,纵然他远在苍梧东岭,未曾亲见,可心中激愤难平,恨不得当场将那些杂碎挫骨扬灰。

“如你从前所言,承天职,受规制。”那边喟叹一声,沉痛道:“纵有滔天怒火,也不能随心所欲,快意恩仇。”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数月前,那群东西从外面捡回来一个重伤的女子。女子名唤阿姮,本是蛊师,因战乱中被仇家追杀,身负重伤,一路奔逃,最终力竭倒在了这大山的边缘。他们以为得了天大的便宜,将阿姮种下蛊毒关入地牢。”

“待她醒来,发觉自己身陷囹圄,又身处这陌生大山深处,四面皆敌,根本无法逃脱。蛊民们逼其跪在邪神像前,行拜神之礼,延续传统。”

话音散在风里,哪吒咬紧了牙关。

脑海中已能想象到那女子浑身是伤、孤立无援,被一群面目可憎的畜生围在中间,被迫跪在那尊面目狰狞的邪神像前。

何等的绝望与屈辱…

“她身上所中蛊毒,被自身本命蛊所化解,但重伤未愈,故而只能忍辱负重,整整一月。”

璇玑的声音透过纸鹤,饱含敬意:“任凭那些蛊民如何折辱,阿姮始终不曾反抗,只默默养伤、沉气蓄力。部落中的其他女子,见她可怜,暗中接济些吃食伤药,一个月后,她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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