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到你了。”
黑发青年手上攥着龙尾,语气比它还冷,声音渐渐沉了下去。
“说吧。说吧。”
“关于识海交融,你都知道什么?”
空气一片寂静。
许是这位神情严肃又看上去有几分正经的青年对着面前的大块淡蓝色石头说话有些奇特,就连路过的轻微气流也不忍驻足停留。
装死的石头悄悄甩了甩尾巴,烦躁又急切。
龙从一层又一层隐秘的夹层中探出头来,刚好保持在一个它能看到人,而人看不见它的状态。
贼眉龙眼。
下一秒,龙那双眯起的竖瞳猛然瞪得溜圆。
作为愤怒的人类,陈可明不再沉默。
他动了。
眨眼间,景色变换。
陈可明来到了应龙的识海。
迎面的风刮得呼呼响,带着一点沙粒,还有遮不住的土腥味。
鼻腔中的气息纷扰繁杂。
但他却对此毫不意外,甚至有些果然如此的了然。
陈可明缓缓睁开双眼。
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仍一如既往,他想。
青年随即眨了眨眼,盯着不远处的云雾,没再向前一步。
眼前的这片识海看上去没有什么不同。
灰蒙蒙的天,没有尽头的黄沙,还有贯彻其中的点点死气。
平静。
仿佛再也平静不过了。
可耳边是不是传来的点点琐碎声音却昭示着事实并非如此。
一阵又一阵的风涌来,分明应该猛烈攻击被包裹其中的黑发青年,却在靠近时陡然卸了力道,只剩下一身软绵绵以及虚张声势的形状,像团棉花;而原先那重重环绕在头顶的黑龙早就大势已去,若是不仔细看,便不能轻易找到这几条鬼鬼祟祟的泥鳅。
陈可明又眨眨眼。
尽管在场的智慧生命体好似只有他一个,但他仍是在这幅有些熟悉的场景中找到了什么——
他曾见过的。
在某个弟弟沉迷游戏而没有来得及把冰箱里的肉拿出来解冻时,在另一个家伙偷跑出门玩滑板给自己狠狠摔成四瓣屁股但装作没事时,在最小的那个跟哥哥们玩闹而将家里搞得一团乱时。
陈可明闭眼又睁眼。
难怪有些熟悉,他想。
就是这种急急忙忙想要掩盖一些心知肚明的坏事,却不能让另一个心知肚明的人明确地说出来,所以要尽可能地偷偷多做点什么以拯救既定的命运。
虽然这既定的命运只是一顿竹编炒肉和两顿竹编炒肉的区别。
但总之,心虚的人会突然很忙,心虚的龙也是。
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陈可明反应过来。
陈可明默不作声。
陈可明气得发抖,气得嘴都歪了。
一时间,耳边的嘈杂更加猛烈。
像是某个尾随的人被绊住摔倒在地,又像是某条装死的龙将自己真的打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陈可明耳朵听着,脸上的表情却还是无言的愤怒。
他抬起脚。
这次,终于没有装模作样的风阻拦他了。
天上没有云,地上的沙在流。
庞大的石殿坐落在雾气之下,威严壮阔,仿佛千百年来从未移动半步。
薄雾散开,还有一位黑发青年正逆沙而上。
陈可明收回了视线,却不知为何偷偷弯了弯嘴角。
很快,他再次正色,绷紧了嘴角。
土腥味的来源也同他预想中的一样。
黑发青年刚刚踏进,便是热情的青草迎了上来,一片接一片的绿浪翻滚至脚边。
亲密极了。
像什么绿油油又黏糊糊的史莱姆,怎么甩也甩不下来,完全不似这识海中想要传递出来的高冷模样。
分明是“闯入者”,黑发青年却没有一丝自觉,他闲庭信步,就像来到了自己家一样自在。
陈可明顺着绿浪向前。
只见他嘴角弯弯,惹得细花抖抖。
浓雾散去,这片绿草地也跟着蔓延了几分。
重重绿意一卷接一卷地覆盖在毫无生气的黄沙上,似是更加柔和的吞噬,却比那令人欢喜,结果也好了不知多少。
花草成群。
仿佛下一秒就能引来雨露,叫此方干涸的土地痛快地豪饮一场。
可就在这样的绿浪中,陈可明突然停下脚步,随即叹了口气。
他声音不大,却好似重重打在了某个人心上。
一时间,不管是热情的草地,还是装作平静的其他什么,都在此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伪装碎去,藏得极深的焦急浮出水面。
眨眼间,这片识海的主人成了那位驻足的黑发青年。
神情严肃。
他眉头皱起,脚边的嫩芽颤颤巍巍;他轻轻吸气,身后的黄沙便猛地飞起,又散落一地。
四处写满了慌张。
但陈可明却没注意到这些。
他的眉头越来越紧,心中的思绪乱成一团。
好像有什么滑溜溜的东西搅在其中,让他的心神也随之上蹿下跳。
哦,原来是条龙。
早在杨戟月说明识海交融到底是什么时,陈可明便发现自己竟没能生出多少愤怒。
他只是觉得有点尴尬。
就像穿了别人的裤衩子一样,让人挠挠脸,别扭得说不出什么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