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老爷子,就是沈四的爷爷,三年前在茶摊帮你应付了皇城司的那位。”谈阡解释道。
别温瑜叼着勺子,眼神有些放空,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只是忽然觉得……原来我当初刚出宫门、初涉江湖时,便已在不知不觉间,见过那样一座青山。”
心境竟是截然不同了。
若是三年前那个刚从锦绣堆里跌出来的小世子,乍闻此事,怕是要惊得摔了杯盏。
那时他刚逃出宫墙,一身锦绣下藏着一颗惴惴又滚烫的心。皇城司的铁蹄仿佛还在耳后,他蜷在简陋的茶棚里,捧着一碗粗茶,看那位煮茶的老丈慢悠悠地扇火、斟茶,皱纹里都是风霜。
若那时便知晓,这看似寻常的卖茶老翁,竟是二十年前一剑惊鸿、曾执武林牛耳的“惊涛客”齐刻天……
少年时的自己,会怎样呢?
大概会霍然起身,打翻茶碗,在惶惑与激动中语无伦次吧。会为他扼腕,为他唏嘘,想那双曾握盟主令、挑天下风云的手,怎会甘心埋没于尘土驿道,日复一日地煮着无人问津的苦茶。会觉得英雄末路,是这世间最苍凉的诗。
甚至还有几分不自知的居高临下的怜悯。
而如今,荒漠的风沙仿佛将那些尖锐的棱角都打磨圆润了。
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盛名、地位、过往的轰轰烈烈,终究会褪色,会融入市井烟火,会变成路人手中一碗解渴的粗茶。武林盟主是“他”,卖茶老丈亦是“他”。重要的不是旁人如何看他,而是他如何自处。
就像自己这个南陵世子,不也从金尊玉贵,到在荒漠里被阿月奴哄着去当什么“月王”,实际日日操心的是猪崽是否健康、沙棘是否成活么?
见过最高的山,喝过最涩的茶,养过最憨的猪,才知道人生何处不江湖。所谓的“沦落”或“崛起”,有时不过是观者心境的投射罢了。
“齐老爷子如今人在京城,即便要问,也需待武林大会了结之后。”谈阡说着,又往他碗里添了块红糖糍粑。
别温瑜下意识接过,一边嚼一边含糊道:“那便等回京再说。这么多年都等了,也不差这几日。你别再给我夹了……你当喂猪呢?!”
谈阡正伸向豆腐的筷子微微一顿,神色自若:“正长身体。”
“我都二十了!还长哪门子的身体!”
谈阡慢条斯理地收回筷子,又盛了一勺鸡汤推到他面前:“二十岁怎么就不长了?端王殿下当年二十三岁,还在长个子。”
别温瑜瞪着那碗油汪汪的鸡汤,像看仇人:“你少骗我!皇兄二十三岁那年分明是发福!”
“哦,那也可能是长宽了。”谈阡道,“你现在这么瘦,长宽些也好。”
“谈抬怀!”
“我在。”谈阡又夹了块炖得软烂的蹄髈,“这蹄髈炖了三个时辰,入口即化。”
别温瑜气得一把抢过筷子:“我自己来!你别再夹了!”
谈阡从善如流地松手,托着腮看他气鼓鼓地啃蹄髈,悠悠道:“对了,我听北疆军医说过,男子弱冠之后虽不长个儿,但……”
他故意顿了顿,别温瑜果然竖起了耳朵:“但什么?”
“但某些地方,确实还能二次发育。尤其需要营养。”
别温瑜一口蹄髈差点噎在喉咙里,整张脸瞬间红透:“你、你胡说什么!”
“我说什么了?”谈阡一脸无辜,“我说的是筋骨。殿下想到哪儿去了?”
“我……”别温瑜语塞,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反正我不吃了!”
“也好。”谈阡点点头,作势要收走碗筷,“那今晚的药膳汤也省了。就是可惜了那两根百年老参,还有那对鹿茸……”
“等等!”别温瑜一把按住他的手,“……什么汤?”
“固本培元,强身健体。”谈阡道,“太后娘娘特意嘱咐御膳房备的,说你在荒漠三年亏空了身子,得补回来。”
别温瑜天人交战了三秒,咬牙切齿:“……端来。”
“好。”谈阡转身时肩膀微微耸动,显然是憋着笑。
别温瑜对着他背影做了个鬼脸,小声嘀咕:“等我补成个球,看你还抱不抱得动……”
谈阡脚步一顿,回头温声道:“抱得动。纵是圆滚滚的,也抱得稳稳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