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眼的白绫似乎也换了一条,末端绣着一朵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透明花朵。
他一步一步走下玉阶,踏在玄石地面上,无声无息。
直到停在林尽染面前三步处。
宋砚礼手持玉册,朗声念道:
“拜师首礼——束发授带。”
承天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袭月白身影与素白身影之间。
林尽染跪得笔直,垂着眼,只能看见许尽欢衣摆上那些流转的银色符文,像活着的溪流。
许尽欢没有立刻动作。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女——或许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
星光落在他覆眼的白绫上,也落在她低垂的颈后。
那里,一缕碎发从简单的发髻中滑出,沾着晨露的湿意。
许久,他缓缓抬手。
那双手很白,指节分明,指尖却透着一种久病的淡青色。
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韵律。
他没有唤人递上梳篦,而是直接用手指,轻轻触上了林尽染的发髻。
指尖冰凉。
林尽染浑身一颤,下意识想避开,却又强行忍住。
她能感觉到那双冰凉的手在发间穿梭,极轻、极缓地,拆开了她匆忙绾起的发髻。
乌黑的长发如瀑散落,披了满肩。
许尽欢的动作顿了顿。
下一瞬,他五指微拢,虚虚一引——林尽染的长发便无风自动,在他掌心上方三尺处悬浮、舒展,如同被无形的手细心梳理。
星光落在那片青丝上,泛出缎子般的光泽。
他左手仍虚托着长发,右手在袖中一探,取出一根发带。
不是寻常弟子用的黑色或蓝色,而是一根极其柔软的、水绿色的丝带。
带身近乎透明,织着细密的云纹,两端各缀着一枚小小的、雕成叶片形状的灵玉。
“此为‘青丝缠’。”
许尽欢的声音第一次清晰地在殿中响起,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疏离,“取东海鲛绡,染千年青苔之色,浸三载晨露,于立春寅时织成。今日予你,自此……”
他顿了顿,后半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
“便是我门下之人了。”
话音落下,他双手终于实实在在地触到了她的发。
左手拢起她耳侧长发,右手执带,从发根处轻轻缠绕。
他的手指很稳,每一次绕圈都恰到好处,既不松垮,也不勒紧。
林尽染能感觉到发丝被轻柔地归拢、束起,那根水绿色丝带像有生命一般,温顺地贴着她的发。
他先束起她左侧长发,在耳后绾成一个松而不散的丸子,用丝带末端系紧。
然后是右侧——同样的动作,对称而轻盈。
最后,他将中间剩余的长发并拢,在颈后低低束起,与两个丸子相连,形成一个灵动又别致的双丸子低马尾。
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
殿中也无人出声。
只有丝带穿过发丝的细微摩擦声,和他偶尔极轻的呼吸声。
星光流淌,映着他苍白的指尖与她乌黑的发,还有那根水绿色丝带——它系好后,两端自然垂落,长及腰际,随着殿中无形的气流轻轻飞舞,像两尾活过来的青鲤。
许尽欢后退半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
许久,他极轻地点了点头。
“礼成。”
宋砚礼适时高声道:
“束发毕——授弟子令!”
一枚巴掌大的玉牌自许尽欢袖中飞出,悬停在林尽染面前。
玉牌通体莹白,正面刻着“云隐”二字,背面则是一朵并蒂双生的神镜花浮雕——与林尽染灵根显化之形一模一样。
林尽染双手接过,入手温润。
“拜师次礼——点结缘印。”
这四个字一出,殿内气氛陡然肃穆。
连一直慵懒摇扇的合欢宗掌门元业,也收敛了笑意;药王谷楚风眠坐直了身体;浮道寺程未衣白纱下的面容,似乎也转了过来。
林尽染隐约知道这是什么。
云隐峰亲传弟子,眉心皆有“结缘印”。那是师承的象征,也是庇护,更是束缚——印在,缘在;印碎,缘断。许尽欢额间那点殷红,便是此印。
可她从未想过,自己也要点这个印。
更未想过,是由许尽欢亲手来点。
要知道,目前为止,只有许尽欢拥有结缘印。
许尽欢再次上前一步。
这一次,他离得更近。
林尽染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像是雪后松针混着药草的气息。
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泛起一点暗红色的光芒——那红色,与他额间的印记一模一样,只是更加炽亮,如同刚刚从熔炉中取出的烙铁。
“闭眼。”
他低声道。
林尽染依言闭上双眼。
黑暗降临的瞬间,她感觉到冰凉的指尖,轻轻点在了自己眉心。
一股难以形容的力量,顺着那一点涌入!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烙印。
仿佛有千万根烧红的丝线从那指尖蔓延开来,与她丹田深处的神镜花灵根瞬间连接!
七彩霞光不受控制地涌出,在她周身流转;而那暗红色的夙灼火灵,也仿佛被唤醒,蠢蠢欲动。
许尽欢的指尖微微一顿。
下一瞬,他指尖的红芒陡然增强!
那光芒灼热却温柔地压下,将躁动的七彩霞光与暗红火灵一同包裹,引导着它们,在眉心处缓缓凝聚、勾勒——
一个符文。
林尽染“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灵识。那是一个极其繁复、美丽的符文,像一朵绽放的花,又像交织的命线,每一笔都流淌着暗红与七彩交融的光。
它深深烙印在眉心血肉之中,更烙印在神魂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