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阁的夜晚格外漫长。
林尽染几乎一夜未眠。
不是不想睡，而是只要一闭上眼，幻境里的血色、爷爷冰凉的手、明月胸前的空洞……便如潮水般涌来。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窗外月色从东墙移到西墙，直到天边泛起蟹壳青。
卯时初，院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小师妹，醒了吗？”
是何云生压低的嗓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尽染起身开门。
何云生端着托盘站在门外，上头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灵米粥、两碟清爽小菜，还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月白色的弟子常服，衣襟袖口用银线绣着云隐峰的流云纹。
“大师姐让我送来的。”
何云生将托盘放在桌上，打量着她苍白的脸色，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又没睡好？”
“睡了会儿。”
林尽染含糊带过，目光落在那套衣物上，“这是……”
“拜师大典要穿的礼服在承天殿备着，这是典礼前换的常服。”
何云生挠挠头，“师姐说，按规矩，新弟子拜师前得先沐浴更衣，焚香静心。不过你身上有伤，沐浴就免了，换身干净衣裳就好。”
林尽染点点头，端起粥慢慢喝。
米粥熬得糯软，带着灵谷特有的清香，温热入腹，总算驱散了些许寒意。
何云生在屋里踱来踱去，像只焦躁的雀儿。
他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憋不住：
“小师妹，那个……等会儿到了承天殿，不管看见谁、听见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凌千羽那厮昨天在刑堂闹了半天，非说你用魔气伤人，要取消你的魁首资格。结果被宋师兄三两句怼了回去，这会儿正憋着火呢……”
“我知道。”
林尽染放下碗，神色平静，“随他吧。”
何云生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酸又涩。
明明比他小好几岁，却像是已经历了百年沧桑。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用力拍了拍胸口：
“你放心，有师兄在，谁敢欺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林尽染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情缓和了很多：
“多谢三师兄。”
辰时将至，沈清安亲自来接。
她今日也换了正式的礼服，一袭淡蓝色的广袖流仙裙，发髻高绾，簪一支白玉步摇，清冷中透出少有的庄重。
看见林尽染时，她目光柔和了些：
“可准备好了？”
“嗯。”
“那便走吧。”
沈清安转身引路，声音轻缓，“承天殿是云隐峰主殿，平日里除非重大典礼或议政，寻常弟子不得入内。今日四大宗门掌门皆在，还有许多观礼的宾客，你……不必紧张，按我教你的做便是。”
林尽染应声，跟在沈清安身后。
云隐峰主峰之巅，承天殿巍然矗立。
九十九级白玉台阶笔直向上，两侧立着三十六根盘龙石柱，柱身缠绕的并非凡间蛟龙，而是上古祥瑞之兽螭吻，每一尊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腾云而去。
殿檐高挑，琉璃瓦在晨光中折射出七彩光华，檐角悬挂的青铜风铃随风轻响，声音清越悠远，涤荡心神。
台阶下早已聚满了人。
云隐峰内外门弟子按辈分列队，肃然而立。
东侧是合欢宗、药王谷、浮道寺三派的观礼队伍，西侧则是受邀前来的散修大能、修真世家代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缓缓走来的那道月白色身影上。
林尽染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探究、敬畏、嫉妒、质疑……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背上。
她挺直脊背，目不斜视，一步一步踏上白玉台阶。
脚步落在石阶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越往上走，威压越重。
这不是人为施加的，而是承天殿本身蕴含的千年道韵，如同无形的潮水，考验着登阶者的心性与修为。
林尽染丹田内，神镜花灵根自发运转，七彩霞光流转周身，将那威压悄然化去。
跟在后面的何云生暗暗咂舌。
他第一次登承天殿时，可是走到一半就冷汗涔涔。
小师妹这才刚入门，竟能如此从容……
九十九级台阶走完，殿前平台豁然开朗。
平台中央是一座青铜巨鼎，鼎中燃着千年不熄的“道心香”，青烟袅袅，直上云霄。
鼎后便是承天殿正门，两扇高达三丈的朱漆大门洞开，门内景象庄严莫测。
沈清安停在鼎前，转身对林尽染轻声道：
“在此稍候，听宣再入。”
话音刚落，殿内传来浑厚的钟鸣。
九响之后，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自殿中传出，响彻山巅：
“宣——本届选拔魁首，林尽染，入殿觐见——”
林尽染深吸一口气，抬步迈过高高的门槛。
殿内景象与外界截然不同。
并非想象中金碧辉煌的宫殿，而是一片浩瀚的星空。
脚下是光滑如镜的黑色玄石，倒映着穹顶流转的星辰；四壁不见砖瓦，只有无数悬浮的玉简、符文、法器虚影，在星光中缓缓沉浮。
大殿尽头，七层玉阶之上，五张玄玉宝座依次排列。
掌门许征端坐正中，左右分别是合欢宗元业、药王谷楚风眠、浮道寺程未衣。
最左侧的座位上，一袭白衣的许尽欢静坐如雕塑，覆眼的白绫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清冷，独特的草药味在身边缭绕。
而右侧最末的座位空着——那是属于二弟子宋砚礼的位置，此刻他正手持玉册，立于阶下，担任此次大典的司仪。
林尽染走到大殿中央，按沈清安事先教导的礼仪，双膝跪地，行三拜九叩大礼。
“弟子林尽染，拜见掌门，拜见诸位师长。”
声音清亮，回荡在星空大殿之中。
许征掌门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审视，也有一丝欣慰。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厚：
“林尽染，你于选拔之中，历经根骨、心性、实战三重考验，脱颖而出，夺得魁首。按云隐峰千年门规，今日，便在此承天殿中，行拜师之礼——”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左侧：
“尽欢。”
一直静默的许尽欢闻声，缓缓站起身。
他今日的白衣与平日略有不同，衣襟袖口用极细的银线绣着繁复的符文，行走间隐约有流光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