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
季温踉跄上前,看着虞明月苍白的小脸和胸前那触目惊心的伤口,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一把将林尽染和明月一起搂住,声音破碎:
“苦命的孩子……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
母女俩相拥而泣,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堂内回荡。
哭了片刻,林尽染猛地想起爷爷,她抬起泪眼,急切地问道:
“娘,爷爷呢?仙灵草!我拿到仙灵草了!爷爷有救了!”
她手忙脚乱地去掏储物袋中的玉盒。
然而,季温听到“爷爷”二字,身体猛地一僵,哭声戛然而止。
她看着女儿那充满希望和急切的眼神,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缓缓地、缓缓地,抬手指向了里间爷爷卧房的方向,那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林尽染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浇头,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她放下明月,也顾不上礼仪,跌跌撞撞地冲向了里间。
房门虚掩着,她一把推开——
熟悉的药味混合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生命流逝后的寂灭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里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床榻。
父亲林行佝偻着背,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石像。
他的背影写满了无尽的疲惫与哀恸。
而床上……
爷爷林永生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半新不旧的青色长衫,那是他平日里坐堂问诊时最爱穿的。
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神态安详,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
可是,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红润与生气,只剩下一种灰败的、毫无生命力的苍白。
嘴唇微微张着,似乎还想嘱咐些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能留下。
床头的小几上,放着一只空了的药碗,碗底还残留着深褐色的药渣。
空气中,那属于爷爷的、混合着淡淡草药和阳光味道的熟悉气息,正在一点点消散,被冰冷的死亡气息所取代。
林尽染呆呆地站在门口,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手中的玉盒,“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株碧绿如玉、蕴含着磅礴生机的仙灵草,从盒中滚落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幽幽的、讽刺的光芒。
她拿到了……她历尽千辛万苦,甚至付出了明月生命的代价,终于拿到了这株可以活死人、肉白骨的仙灵草。
可是……爷爷……却已经不在了。
他甚至,没有等到她回来。
没有等到他亲手带大的孙女,带着救命的希望,回到他身边。
原来那个梦是真的……初刃雪……
“爷……爷爷?”
林尽染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如同羽毛,生怕惊扰了老人的安眠。
没有回应。
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父亲林行压抑到极致的、粗重的呼吸声。
她一步一步,如同踩在棉花上,踉跄着走到床边。
她伸出手,想要像往常一样,去握住爷爷那双因常年捣药而布满薄茧的、温暖干燥的大手。
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冷刺骨的僵硬。
那冰冷的温度,顺着她的指尖,瞬间蔓延至全身,冻结了她的血液,她的呼吸,她的心跳。
“不……不会的……”
她喃喃着,不敢相信,“爷爷……我回来了……我拿到仙灵草了……你看……你看啊……”
她慌忙弯腰捡起地上的仙灵草,双手捧着,递到爷爷面前,那碧绿的叶片几乎要触碰到他灰白的嘴唇。
“爷爷,你吃啊……吃了就能好起来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是小染啊……”
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语无伦次。
可是,床上的人,依旧毫无反应。
那安详的睡容,此刻在她眼中,变成了世界上最残酷的景象。
--爷爷去陪奶奶了--
林行终于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眶深陷,脸上是纵横交错的泪痕。
他看着女儿那副濒临崩溃的样子,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最终,化作一声沉重到极致的叹息。
“小染……”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爷爷……他……两个时辰前……就走了……”
他顿了顿,巨大的悲痛让他几乎无法成言,用力吸了口气,才继续道:
“他走的时候……很平静……一直念着你的名字……说……说他等你……等你拿着仙灵草回来……说他……为你骄傲……”
“他说……‘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他的小染……终于……要看到……更广阔的天地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林行再也抑制不住,这个向来敦厚坚韧的男人,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走了……?”
林尽染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无法理解它们的含义。
她看着爷爷安详却冰冷的遗容,看着父亲悲痛欲绝的背影,看着手中那株失去了效用的仙灵草……
一直强撑着她的那根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了。
幻境中的厮杀,明月的牺牲,身体的剧痛,透支本源的虚弱,一路强忍的悲恸……所有的一切,如同汹涌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最后的防线。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
“噗——”
她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殷红的血液溅落在爷爷青色的衣襟上,如同雪地里绽开的残梅。
手中的仙灵草再次掉落。
眼前的一切开始天旋地转,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吞噬了她的意识。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她仿佛看到,那株掉落在爷爷床前的仙灵草,散发出的柔和绿光,与她怀中虞明月胸前那微不可查的七彩灵丝,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共鸣。
但这一切,她都无力去思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