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台上的喧嚣与纷争,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掌门许征最终一锤定音,宣布林尽染为本次选拔魁首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在她耳边嗡鸣,却难以真正落入心底。
她只是紧紧、紧紧地抱着怀中虞明月冰冷僵硬的身体,仿佛那是狂风暴雨中唯一不会沉没的浮木。
左肩的伤口在白光治愈下已然愈合,只留下衣物破损处的斑驳血迹,以及皮肉之下更深沉的、透支本源后的虚空痛楚。
仙灵草、青云剑、银铃罡、飞花令……这些足以让任何修仙者疯狂的奖励名称,此刻在她听来,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她的世界,只剩下明月轻得可怕的重量,和自己胸腔里那颗因悲痛和自责而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
“小染。”
一个温和而带着担忧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林尽染有些迟钝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映出沈清安清丽却难掩疲惫的面容。
“师姐……” 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风箱。
沈清安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心疼,轻轻将手搭在她未受伤的右肩上,一股温和醇厚的灵力缓缓渡入,试图安抚她激荡的气血和几近崩溃的心神。
“结束了,小染。”
沈清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能让人稍稍安定的力量,“你先随我去偏殿休息,掌门与诸位师长尚有要事相商。正式的拜师典礼,定于三日后的辰时,在云隐峰主殿‘承天殿’举行。”
林尽染木然地点了点头。
拜师……典礼?她几乎忘了,成为魁首,意味着她要拜入那位……许尽欢大师兄的门下。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并未在她被悲伤填满的脑海中激起太多涟漪。
“至于明月师妹……”
沈清安的目光落在虞明月毫无血色的脸上,声音低沉下去,“我们会将她暂时安置在寒玉阁,以保肉身不腐。
你……节哀顺变,保住她这一线残魂已是不易,万不可再过度哀伤,损了自身根基。”
听到“明月”二字,林尽染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声音虽低,却异常坚定,“师姐,我想带她……回趟百回堂。”
沈清安微微蹙眉,但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执拗,终究是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好。我让人送你下山。只是……务必在拜师典礼前赶回。”
这时,有执事弟子端着一个紫檀木托盘走来,上面摆放着此次魁首的奖励。
流光溢彩的青云剑,暗合天道韵律的银铃罡,被封在玉盒之中、散发着磅礴生机的仙灵草,以及那枚看似普通、却蕴含着佛门莫测之力的飞花令。
“林师妹,这是你的奖励,请收好。”
执事弟子的语气带着恭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林尽染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那株仙灵草上。
碧绿的叶片舒展,脉络中仿佛有金色的光液在流淌,仅仅是隔着玉盒,都能感受到那股能活死人、肉白骨的浩瀚生命能量。
为了它,她拼尽全力,明月为她付出了生命……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没有去碰其他,只将那盛放着仙灵草的玉盒拿起,小心翼翼地、仿佛捧着世间最脆弱的珍宝,收入了自己随身的储物袋中。
其他的……于她此刻而言,毫无意义。
何云生不知何时也挤了过来,他脸上惯有的灿烂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担忧和愤懑。
他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张了张嘴,却觉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最终只是用力拍了拍林尽染的肩膀,低声道:
“小师妹,山下……若有任何需要,立刻传讯给我!我马上到!”
林尽染看了他一眼,看到他眼中的赤诚,心中微暖,轻轻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停留,也没有去看高台上那些意味不明的目光——无论是掌门的期许,其他宗门的审视,还是……那道来自覆眼白绫之下的、冰冷的“注视”。
她在两名云隐峰女弟子的陪同下,抱着虞明月,一步一步,缓缓走下了凌云台。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刀刃上。
……
云隐山道,依旧云雾缭绕。
来时心怀憧憬与希望,归时……却只剩满身伤痕与彻骨冰寒。
林尽染拒绝了弟子用飞行法器送她的提议,用双脚丈量着这条熟悉又陌生的山路。
两名女弟子默默跟在身后,不敢多言。
体内的神镜花灵根在缓慢运转,吸收着天地灵气,滋养着她近乎枯竭的经脉,左肩的伤口传来细微的麻痒感。
但她感觉不到丝毫好转,只有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的疲惫。
脑海中,是明月扑上来时,那双映着恐惧与决绝的、亮得惊人的眼睛。
“尽染!快跑!”
“第一非你莫属!绝对是你的!”
“尽染……我好像……有点冷……”
那些声音,那些画面,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反复刺穿着她的神经。
为什么……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
为什么我没能更早察觉初刃雪的阴谋?
为什么……我不能再强一点?
自责与悔恨,如同毒藤,缠绕着她的五脏六腑,越收越紧。
山路仿佛没有尽头。
当她终于看到山脚下那熟悉的、挂着“百回堂”牌匾的院落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几盏昏黄的灯笼在晚风中摇曳,映出家门模糊的轮廓。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涌上鼻尖。
家……她终于带着能救爷爷的仙灵草回来了。
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踉跄着冲到了百回堂门口。
堂内还亮着灯,却异常安静,没有了往日里父亲忙碌抓药、母亲轻声安抚病人的温馨景象。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倏地缠上了她的心脏。
“爹?娘?”
她推开虚掩的门,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堂内空无一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听到动静,内间的门帘被掀开,母亲季温走了出来。
几日不见,季温仿佛苍老了十岁,眼眶深陷,面色憔悴,鬓边甚至多了几缕刺眼的白发。
她看到林尽染,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她怀中抱着的、明显不对劲的虞明月身上,瞳孔猛地一缩。
“小染?你……你这是……”
季温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
“娘……”
林尽染的泪水终于再次决堤,“明月她……为了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