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几位掌门的脸色也凝重起来。
许征掌门眉头紧锁,看向身旁的楚风眠:
“楚掌门,依你之见……”
楚风眠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台下倔强站立、脸色苍白的林尽染,缓缓道:
“此女体内力量确实奇异,神镜花包容万象,能炼化夙灼火灵,从药理上讲,并非不可能。但魔气入体,终究是隐患,心性是否受影响,还需观察。”
合欢宗元业掌门轻笑一声,扇子轻摇,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此女能以弱胜强,保住同伴残魂,揭露魔界阴谋,无论心性、智谋、还是实力、气运,皆属上上之选。至于那点力量属性……呵呵,力量本身何错之有?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我合欢宗倒觉得,她这亦正亦邪的路子,颇有几分意思。”
他话语中透着一丝欣赏,显然更看重结果和林尽染展现出的潜力。
浮道寺程未衣则言简意赅,声音清寂无波:
“道观一滴水,八万四千虫。表象非真,魔念亦存于人心,而非力量。需观其本心。”
几位掌门意见并不统一,将目光投向了尚未发言的许征,以及……始终静默的许尽欢。
许征掌门心中亦是天人交战。
于公,林尽染揭露魔界阴谋,功不可没;保住虞明月残魂,展现了神镜花匪夷所思的能力,对宗门乃至整个仙界都可能意义重大;她也是实打实最后一个走出幻境的弟子,并且是在同伴自愿放弃、为她铺路的情况下。
于私,那魔气缠绕的景象确实触目惊心,宗门规矩森严,若轻易将魁首给予一个身负魔气嫌疑的弟子,难以服众,也恐生后患。
就在这僵持之际,一直如同背景般静立的宋砚礼,忽然轻笑一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他摇着重新展开的墨玉折扇,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争论不休,无非是纠结于‘魔气’二字,以及……这魁首之名,是否实至名归。”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尽染身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深邃:
“我只问两点。”
“第一,若无林尽染,此次进入万象幻境的十二名弟子,能有几人活着出来?初刃雪之阴谋,又能何时被发现?”
他目光扫过那些质疑的弟子,让他们不由自主地避开了视线。
“第二,”他语气微沉,“诸位似乎忘了,这万象幻境,考验的究竟是什么?是根骨?是剑法?还是……在绝境之中,守护同伴、不畏牺牲、于万死中争得一线生机的……‘道心’?”
他最后一个词落下,如同重锤,敲在不少人心上。
是啊,选拔大会,选拔的不仅仅是天赋卓越者,更是心性坚韧、堪当大任者。
林尽染在幻境中的表现,无论是对同伴的不离不弃,还是面对强敌的舍生忘死,亦或是最后关头保住虞明月残魂的逆天之举,其所展现出的“道心”,无疑是最为璀璨夺目的。
就连那些质疑她的弟子,此刻也哑口无言。
宋砚礼不再多言,退回原位,仿佛只是随口说了两句无关紧要的话。
但他的话语,无疑极大地影响了风向。
许征掌门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宣布决定。
然而,就在他开口的前一刹那,一个更加清冷、更加不容置疑的声音,如同雪山之巅融化的冰泉,缓缓流淌在寂静的凌云台上。
“她,当为第一。”
声音来自高台最边缘,那个白衣覆眼,仿佛与世隔绝的身影——许尽欢。
全场瞬间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几位掌门,都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许尽欢身上!
他竟然开口了!
这位深居简出、连掌门都难得让他说几句话的大师兄,竟然在如此关键的争议时刻,明确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而且,是如此直接、如此肯定地支持林尽染!
许征掌门更是愕然转头,看向自己这个大弟子,眼中充满了不解和探究。
他知道许尽欢性子孤冷,从不过问俗务,今日为何……
许尽欢却并未理会众人的震惊。
他微微偏头,那覆眼的白绫仿佛能“看”到台下林尽染的方向,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
“神镜花择主,自有其理。魔气侵染,非其本愿,亦未能动摇其守护之心。”
他的话语简短,却直指核心。
他肯定了神镜花的选择,也点明了林尽染使用魔气是被迫且未影响其本心。
更让人心惊的是,他顿了顿,白绫之下,无人能看清他的眼神,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冰冷而强大的意念锁定了林尽染……
不,更准确地说,是锁定了她丹田深处那缕残魂。
“至于那缕残魂……”
他的声音似乎更冷了几分,带着一种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
“若交由药王谷,三年内,必散。”
“!!!”
楚风眠掌门脸色猛地一变,想要反驳,但在许尽欢那无形的气势下,竟一时语塞。
他精通药石,深知保住一缕如此微弱的残魂何其艰难,许尽欢所言,虽不中亦不远矣!
许尽欢的“目光”似乎从残魂上移开,再次“落”在林尽染身上,那冰冷的意念仿佛能穿透她的身躯,直视她灵魂深处:
“唯神镜花本源温养,辅以……特定法门,方有一线重塑之机。”
他这话,如同惊涛骇浪,再次冲击着所有人的认知!
他不仅肯定了林尽染的能力,更是直接指明,复活虞明月的希望,就在林尽染身上,甚至……可能需要他口中的“特定法门”!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许尽欢可能知晓如何利用神镜花复活残魂!
意味着他将自己和林尽染,乃至复活虞明月这件事,隐隐绑定在了一起!
林尽染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高台上那道白色的身影。
她不明白这位素未谋面、传言中冷漠疏离的大师兄,为何会在此刻如此明确地支持她,甚至……似乎愿意提供帮助?是因为神镜花吗?还是因为……
她脑海中再次闪过爷爷那句关于“名字相似的人,很有缘分”的话,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许尽欢的表态,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如同定海神针,瞬间平息了所有的争议。
连这位从不轻易表态、实力深不可测的大师兄都明确支持,谁还敢再质疑?更何况,他给出的理由——神镜花择主、魔气非本愿、以及复活虞明月的唯一希望在于林尽染——都让人无法反驳。
许征掌门深深地看了许尽欢一眼,眼中情绪复杂难明,但最终,他转过身,面向整个凌云台,声音洪亮而威严,做出了最终决断:
“经诸位掌门与本座商议,综合考量弟子林尽染于幻境中之表现——根骨卓绝,心性坚韧,临危不惧,守护同门,揭露魔界阴谋于先,保全同伴残魂于后,虽力量运用偶有殊异,然其本心澄澈,道心坚定,更得……神镜花认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林尽染身上:
“故,本届四大宗门联合选拔大会,魁首为——云隐峰,林尽染!”
“赏:随大师兄许尽欢单独修行之资格,青云剑,银铃罡,仙灵草,飞花令!”
宣告声落,广场上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各种复杂的喧哗。
有羡慕,有敬佩,有释然,当然,也依旧有少数不甘和嫉妒的目光。
但无论如何,尘埃落定。
林尽染站在原地,听着掌门的宣告,感受着怀中明月的冰冷和体内残魂的微弱,心中百感交集。
魁首之名,丰厚奖励,并未带来多少喜悦,反而像是沉甸甸的责任,压在了她的肩上。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复活明月的漫漫长路,应对魔界的潜在危机,探索神镜花的秘密,以及……与那位神秘莫测的大师兄许尽欢,即将开始的、不知是福是祸的“单独修行”。
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她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纷乱的思绪,再次将虞明月稳稳抱起。
仙灵草……终于到手了。
虽然对于只剩残魂的明月而言,它的直接作用可能有限,但终究是珍贵无比的天材地宝。
而更重要的,是许尽欢方才话语中透露出的……那“一线重塑之机”。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再次望向高台上那道白色的身影。
许尽欢似乎也正“看”着她。
覆眼的白绫在风中轻轻飘动,额间的结缘印殷红如血。
两人之间,仿佛有无形的丝线悄然连接。
眼下最重要的是回去救爷爷,拜师仪式明天才开始,她有足够的时间去趟山下,下次再回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