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3月27日,仲春,景州的花开得正热闹。
孟栀乔在北城考完最后一场校招复试,晚上和魏鹤亭聊天,特地告诉他自己晚两天回学校。
如果不是这句话,魏鹤亭不会笃定孟栀乔第二天就会回景州。
魏鹤亭知道孟栀乔想制造惊喜,他刚好有同样的想法。
没有列车信息,魏鹤亭一大早去了车站,带着一束彩色的花——
他在短视频软件上刷到的,很多艺考生出了考场,都有人抱着花迎接他们。
虽然魏鹤亭觉得这么做挺难为情,但他猜孟栀乔会喜欢。
魏鹤亭在出站口抱着花等到半晌午,目送一波又一波的人出站,明知道北城到景州的高铁最快也要三个半小时,他还是站在那里,没错过到站的每趟列车。
快十一点,手机来了电话,魏鹤亭以为是孟栀乔打来的,手一抖,刚从裤袋掏出来的手机掉到地上。
今天是周三,按理说他应该在学校上课,孟栀乔怎么会给他打电话?
魏鹤亭笑自己傻,弯腰去捡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贺美迎的名字。
魏鹤亭遽然想起,今天是家里给弟弟办满月酒的日子。
贺美迎四十多了,身体底子差,保胎保到32周已是极限,孩子比预产期提早一个多月出生。
接起电话,魏鹤亭没出声,视线定在出站口。
贺美迎温和地劝道:“鹤亭,今天你爷爷、大伯、小叔他们都在,怎么说你也得回来露个面呀,不能叫他们觉得你没规矩。”
魏鹤亭看着空荡荡的出站口,平平地说:“你就跟他们说我在学校上课,回不去。”
贺美迎按捺住情绪,低声说:“你上什么课呀,我看见你穿着自己的衣服背着包出去了。”
魏鹤亭神色一凛,扭头看四周,“你们还在监视我?”
贺美迎:“你生病了,我怎么可能放任你不管?”
光线强烈,晒得魏鹤亭天旋地转,头发里流下一注注的汗。
魏鹤亭轻喘几声,说:“我都答应你们定期看医生吃药了,为什么还要监视我?”
贺美迎:“你和别人不一样——”
“魏鹤亭。”贺美迎的手机被魏正筠抢走,语气十分不悦,“我听司机说,你在火车站,在那儿等谁?孟家那个女孩儿?”
魏鹤亭抿嘴不答。
“说话!”魏正筠低吼,“否则我立马让人把你绑回来。”
贺美迎:“别这样跟他说话……”
魏正筠:“他那个死样子,全是你惯出来的!真是把我的脸都丢尽了。”
贺美迎:“你少说两句!”
两人的吵架声吓得魏鹤亭神经紧绷,眼睫颤栗着,目光所及变得苍白混沌。
“对,我在车站,我来车站接她。”魏鹤亭的呼吸不大顺畅。
魏正筠长长地呼口气,耐着性子问:“她重要还是你爸妈的脸面重要?这点主次都分不清吗?”
魏鹤亭低下头,眼睛快速转动着,六岁之前在南城乡下生活的情形不断在脑海闪回。
因为先心病,魏鹤亭比同龄人矮,比同龄人瘦,没人敢和他玩,永远是孤伶伶的一个人。回到家,所谓的父母对他总是不冷不热,到点喊他吃饭,帮他洗澡,从没对他说过一句亲昵的话。
周围上了年纪的街坊会开他玩笑,说他是送子观音派来的小童子,为秦家带来亲生孩子是他的使命……
现在他作为魏鹤亭,又在魏家完成了使命。
“怎么,难道你还在为我们让她给你治病的事生气?”魏正筠冷笑一声,“这件事,你可是最大的受益者,你最没资格怪我们。再说你巴巴地去接人家,你以为人家家长乐意看见你?”
魏鹤亭最想逃避的现实,被他的父亲满不在乎地说出来了。
18年国庆的前一天,魏鹤亭从北城坐高铁回到景州,刚出站,他就被司机接回了魏家。
半夜两三点,贺美迎饿了,和魏正筠一起在餐厅吃夜宵,期间聊到了魏鹤亭的病和孟家。
魏鹤亭经常熬夜,当晚又因为见过孟栀乔有些睡不着,出来喝水时恰好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原来,贺美迎一直在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他和孟栀乔在102吃的每顿饭,说过的每句话都被贺美迎知道了。
贺美迎一个劲儿地跟魏正筠夸奖孟栀乔,还说早知道孟栀乔这么有用,就应该早点让魏鹤亭和她成为同学。这样,魏鹤亭说不定不会生病,更不会在第一次高考的时候吞药自杀,差点丧命。
魏正筠说,当年没有答应程启接受后续采访,跟孟家和电视台全闹翻了,躲他们还来不及,怎么会想到让魏鹤亭跟孟栀乔成为同学。
听完这些,魏鹤亭羞愧得无地自容。
他没想到,自己和孟栀乔的重逢不是偶然,而是建立在父母自私的目的上。
那晚过后,魏鹤亭终于肯承认自己病了,愿意配合他们接受治疗,条件是补偿孟栀乔。
假如孟栀乔因为他没有考上理想的大学,魏家要为孟栀乔的人生兜底。
收购景州歌剧院的主意,是魏鹤亭提出来的,除了在五一安排孟栀乔想看的话剧,还要求他们将来为孟栀乔提供岗位。
当时,魏正筠正打算做些和其他兄弟不一样的生意,考虑到文化产业前景不错,就同意了魏鹤亭的提议。
这么看,魏家和孟栀乔深恶痛绝的楚瑶陈帆并无区别。
在谎言堆里长大的魏鹤亭,哪里配得上孟栀乔的真心。
他晃神间,怀里的一大捧花掉到地上,手臂在空中颤抖。
耳边是中年男人怒气腾腾的声音:“我们为了弥补她已经买下一个剧院,将来那个女生大学毕业,如果有意愿回来做演员,我们也会给她提供岗位。这件事我跟你保证过很多遍了,你是听不懂人话吗?我们不欠她家的了,你给我马上滚回来!”
魏鹤亭没回话也没挂断语音,手臂忽地失去力气垂下去,手机从手中滑落掉到地上。
少年精神涣散地走向马路,被一阵疾风带走。
车祸发生两小时后,永成紧急召开全校教职工会议,通知各部门立即对在校生的心理状况进行调研,并让魏鹤亭的各科老师统一说辞,对外说魏鹤亭退学了,去外地看病。
2020年暑假,一个本地自媒体博主在直播中聊起魏家的事,和魏鹤亭相关的切片被大量转发,尤其是孟栀乔这届同学,一传十十传百,很快都知道了魏鹤亭车祸去世的真相。
得知这个消息,孟栀乔没当真,也不打算去求证。对孟栀乔来说,魏鹤亭从未离开过,她偶尔能看见或者感受到他,她自己就是魏鹤亭存在的证明。
……
2020年年底,景州。小年这天,大雪飞舞,到了半下午,皑皑白雪覆盖整座城市,美得像童话世界。
郎铮铮听程启说孟栀乔状态不错,冒雪赶到孟家看望。
一进门,孟栀乔用陌生的眼光看着郎铮铮,礼貌问候:“你好。”
郎铮铮像第一次见到孟栀乔那样,笑着自我介绍:“你好,我叫郎铮铮,铁骨铮铮的铮铮。”
“铁骨铮铮……”孟栀乔缓慢地重复一遍,问郎铮铮:“铁骨铮铮是什么意思?”
一旁的程启急色对孟栀乔说:“这是你的好朋友铮铮,不记得了?”
孟栀乔重新看向郎铮铮的脸,逐渐露出迷惑的表情。
“没事阿姨。”郎铮铮对程启说,“我们慢慢熟悉就好了。”
“行。”程启垂下头,“你陪她玩吧,我去帮你叔叔炸丸子。”
“好,你们忙。”郎铮铮走到孟栀乔身旁,牵起她的手,耐心解释:“铁骨铮铮是指人很坚强,非常有骨气。”
“坚强。”孟栀乔说一个字点一下头,“这个我知道,就是说一个人很勇敢,很能……很能坚持。”
郎铮铮牵着孟栀乔坐到沙发上,夸道:“你真厉害,就是这个意思。”
孟栀乔瞪着无神的眼睛看郎铮铮,“我们以前是不是很熟啊?”
郎铮铮:“对呀,我们是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
孟栀乔无措地挠挠太阳穴,“对不起,我最近忘的东西有点多。”
“没关系。”郎铮铮含着泪光说,“忘了就忘了,我们可以重新成为朋友嘛。”
孟栀乔松一口气,弯唇说:“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