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里回来的那天，天色刚蒙上晚霞，车开在山路上，天边一条橘红像有人拿刷子随手一抹。车里放着一首软趴趴的爵士，鼓点轻轻，跟方向盘碰撞出小节奏。

林亦尧左手扶方向盘，右手食指跟着鼓点敲着中控台，过了一会儿像想起什么似的，随口一句：“对了，我的雅思成绩。”

陆霁正靠着椅背看窗外云，顿时坐正：“出了？”

话音刚落，手机“叮”地亮了一下。

林亦尧把车靠边停好，点开短信，看了一眼：“6分。”

说得云淡风轻，跟报天气似的：“本市今日多云转阴，你6分。”

车厢里安静了一秒。

“挺好的啊。”陆霁先开口，嘴角轻轻一勾，“第一次上阵，就把‘不丢脸’这条线踩得稳稳的。”

“你这夸人跟损人一样。”

“发我，我看看听力和写作。”

“得嘞，陆老师上线。”

林亦尧单手操作，把成绩截图甩给他，还不忘嘴碎：“口语6，说明我还能说人话；听力6.5，说明我耳朵没坏；写作5.5，说明我跟字典还有点代沟。”

“那我阅读5.5说明什么？”

“说明出题人脑子有坑。”

“行了，你要是能把这股嘴贫劲儿用在写作上，考官都得给你颁个‘精神小作文贡献奖’。”

车拐进熟悉的小巷，四合院的门像老爷子一样站在那儿，日头剩下最后一点，被瓦檐接住，挂在半空。

一进门，烟火气扑面而来。

林亦尧把装满水果和鸡蛋的麻布袋往厨房一搁，撸起袖子，水龙头一开，“哗啦”一声，苹果被他抓着在水里搓得光可鉴人：“洗干净点，不然一会儿陆老师吃出农药了要让我写辞职信。”

鸡蛋一颗颗挨个放进碗里，他贴心到连蛋壳上的土都要刷干净，自言自语：“你们这群未来的煎蛋别嫌弃我。”

另一边，书房门“咔哒”一声合上。

陆霁已经坐回那张老木椅，桌上摊着笔记本和一叠便签纸。台灯光打下来，他的影子落在墙上，肩线清楚，像要跟背后的影子一起备考。

他把雅思成绩单打印出来，搭在错题本旁边，嘴里小声念叨：“听力前十题反应慢……阅读时间分配不合理……写作论据太瘦……口语——呃，口语还行，主要是脸长得好看。”

笔尖在纸上飞快写字：

——听力：开场别紧张，至少要在第一段就把语速踩稳。

——阅读：学会放弃！别跟生词谈恋爱。

——写作：多背几组数据句型，下次别空口白话。

正写着，门框上响了两下“咚咚”。

林亦尧探头，不知从哪儿变出一只梨，嘴里叼着，含糊不清：“老师，在批改作业呢？”

陆霁抬眼，没忍住笑：“你这嘴里塞着梨，一开口雅思口语就要扣一分。”

“那你看在水果的面子上，能不能少写我两条错题分析？”

“不能，我对水果有原则。”

他合上笔记本，把写得密密麻麻的那页藏进封皮里，像藏什么小秘密一样：“回头我整理好发你一份，打印出来贴床头。”

“你这人，”林亦尧靠在门框上，眼神里却是藏不住的暖，“当年你要是这么对那些高中学生，他们准把你供起来当活菩萨。”

“你现在不是已经在享受VIP待遇了？”

“……我怎么感觉自己更像被你押去高考的猪。”

“放心，雅思而已，还没到高考那难度。”

时间忽然被谁按了快进键，画面一晃，跳回到——2021年8月，北京，热得能给路边青砖煎鸡蛋的那个夏天。

四合院里，风扇吱呀吱呀转，转得人心烦气躁。

清晨五点半，闹钟准时在枕边炸响。

林亦尧伸手一摸，差点给自己一巴掌，迷迷糊糊揉眼睛：“今天要不要装死？”

纠结三秒，他脑子里突然弹出某人昨晚那句——“明天六点听力，迟到算你自愿受死”。

“操，不装了。”

他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拖着被子披在身上像盖着一床棉被的小鬼，脚步虚浮地往外挪。

刚到客厅，就听见厨房那头传来瓷壶碰杯子的轻响。陆霁已经在烧水了，穿着家居T恤，头发半扎着，动作自然得像这件事已经重复了八百遍。他把茶叶丢进壶里，看水翻腾，再提起壶小心地往两个玻璃杯里倒。

“弟弟，”他用肩膀顶开书房门，“茶好啦。”

桌上还亮着台灯。

林亦尧已经颤巍巍坐到书桌前，两只眼睛像刚从冰箱里取出来一样还没完全化冻。他戴上眼镜，端起那杯绿茶，喝一口，苦味顺着喉咙下去，人倒是清醒了一半：“你再这样，我要怀疑你是不是给我下了什么‘恋爱起床咒’。”

“放心，”陆霁坐在他对面，把一沓练习册往他那边推了推，“我对你的爱，全体现在这厚度上了。”

桌上摊开来的是各种颜色的笔记：红色圈关键词，蓝色列同义替换，荧光笔在句子上画出一条条“死亡重点线”。

林亦尧看着那一页页，心情复杂：“我怎么感觉我不是在备考，是在签某种卖身契。”

“签完这份，你就能在听力上打败百分之八十的人。”

“那剩下百分之二十呢？”

“是你的人生。”

“……你这人，说话怎么像招生简章。”

十点，第一轮听力完。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把桌面切成一小格一小格。

“计时结束——听写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