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亦尧……”
“你少叫我名字。”林亦尧打断他,拳头慢慢攥紧,“你那些发誓、保证、‘我以后一定’、‘这是最后一次’——你知道你都说了多少遍吗?”
他转头盯着陆霁,眼神锋利得跟刀子似的,一句一句往外甩:
“上次飙车之前你是不是也这么说的?”
“上次滑雪之前你是不是也这么说的?”
“医院病床上是不是也说过?”
“连医生都说你身体再这么折腾迟早出大事——你照样敢往赛道上扑。”
“你是不是忘记了你腿里还有钢板和钢钉呢?”
“你那点保证,在我这儿,比超市打折传单还不如。”
陆霁被骂得一句话都插不上,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眼眶发热。
林亦尧突然转回去,对着墓碑说话,声音猛地拔高了一点:“阿姨,你看看你儿子——”
他抬手指着陆霁,指尖都在抖:“他就是这样,嘴上说得比谁都好听,实际干的事儿,一件比一件要命。”
“你说,他开那一脚油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有没有想过我?”
他声音往后压了一下,笑得眼眶都红了:“他大概以为自己是游戏里有无限复活币。”
一阵风吹过,墓园的小旗子沙沙作响,简直像有人在旁边鼓掌嘲笑。
手机忽然又震了一下。群里又冒出消息——
【生命安全讨论会】
铁哥们A:人还活着吧?
铁哥们B: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铁哥们C:要是出事,我给你俩做缅怀视频剪辑。
林亦尧盯着陆霁,突然冷笑:“看到了吗?连你朋友都习惯拿这事儿开玩笑。你以为我也会习惯了吗?”
陆霁终于憋不住,哑着嗓子:“……对不起。”
“你这句‘对不起’今天最好别跟我说。”林亦尧转头,又望向那三个字,“有本事你跟阿姨说。”
墓碑前小小一块空地,显得冷清又锐利。
陆霁慢慢走过去,膝盖一弯,真的跪了下去。膝盖和地面的碰撞带出一阵钝痛,凉意顺着骨头往上爬,他却像没感觉似的,十指扣在墓碑前边缘,低着头,呼吸都乱了。
“妈……”他声音一开口就哑了,“对不起。”
“我知道你以前就嫌我乱来。”他苦笑一下,“小时候骑自行车摔断手,你骂我三天;小时候比赛前熬夜,你把我手机锁抽屉一星期。”
“可我长这么大,最不听话的,大概就是这几年。”
他说着说着,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打在他自己的手背上。
“我知道我每次出事,你要是在天上看着,都得被我气得想下来再骂一顿。”他哽咽着,“这次……我真的害怕了。”
“车翻的那一刻,我脑子里第一个画面就是你牌位,还有……”他顿了一下,“还有他。”
“我怕我再睁不开眼。”
“妈,对不起。我以后……不这么玩命了。不是嘴上说说。”他咬紧牙关,字一句一句往外挤,“我会改。我……我会活久一点,活得稳一点。”
“你别再在上面担心我了,好不好?”
风猛地一吹,树叶哗啦啦落下来,砸在他肩膀上、背上,像是被人敲了一记又一记。林亦尧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一块跪着的人影,肩膀一点点耷下去,心脏被揪得发疼。他本来想一直绷着脸,装得不在乎一点,可喉咙里那口气越憋越酸,最后还是没忍住。
“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那天我看到赛车爆炸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车多少钱’,是……”
他停了两秒,鼻子有点发酸:“是我连你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你知不知道我在台上,腿都软了。”
“你不是在跟速度比赛,你是在拿命跟我赌——赌我到底会不会离开你。”
他笑了一下,笑声发闷:“恭喜你,每次都赌赢。我就是走不了。”
墓碑前的陆霁肩膀狠狠一抖,泪水一下收不住。他抬手,狠狠擦了擦脸,声音沙哑:“……我知道。”
“我知道你每次骂我、打我,都不是因为车贵,是因为——”
“是因为我这个人,对你来说……很贵。”
林亦尧被这句“很贵”噎了一下,眼底那点狠,瞬间被泪光冲得七零八落。他走过去,在陆霁身旁蹲下,一只手有些用力地拍上他的肩,嘴上还死撑着毒舌:“你别误会,我是怕你死了我还要帮你还债。”
说完这句,是真绷不住了,声音一下轻了:“……我怕。”
“我怕有一天,我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告诉我,你人没了。”
“我怕我连跟你吵一架的机会都没有了。”
“你懂不懂?”
陆霁整个人几乎是抽着气在哭。他点头点得像个犯错的小孩:“懂了……我真的懂了。”
他努力挺直背,抬头看着墓碑上那张照片,眼睛里全是泪:“妈,你放心,我不再这么干了。我以后——”
“我不是为了他一个人活着。”他深吸一口气,“我是为了你,为了他,也为了我自己。”
“之前那是……那是我自己活得糊涂。”
“以后我想试着活得明白一点。”
话说完,他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只能低头深深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