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道山面露不耐,斥道:“大呼小叫,做什么?”
苏雍眉峰挑起,双目阴寒:“儿子只问父亲是何用意,儿子并无不敬之。”
苏道山察觉这不是开口的时机,敷衍道:“同僚间的闲散谈论,不提也罢。”
苏雍呼吸滞缓,心中的猜想让他脚步悬浮。
蒋家四郎出生便是蒙瞍,四岁时因一场大火失去双足,性格阴晴不定,好狎妓偷良。
回京半载便臭名昭著。
理智告诉他,苏道山不是罔顾血亲之人,可他从不会主动过问苏扶楹的事情。
方才却陡然提起,紧接着又来试探他的态度,这叫他如何不联想。
难道是因为官场上的事情?不然如何能够牵扯到苏扶楹,他不敢再深想,望着眼前连绵起伏的山丘,长久无法沉下心去。
行至山脚,天飘起蒙蒙细雨,返程的路上,车夫急促扬鞭,欲赶在大雨来临之前回府。
马车队伍中,末尾的那辆马车渐渐慢了下来,在跟了队伍一段路后,偏向去了苏家从不走的那条小道。
苏黎汐看着青莲色的马车驶离,越来越远,内心积压已久的阴霾一扫而空。
帘幔从她手中滑脱,真珠捧住热茶递到她的嘴边,“恭祝娘子得偿所愿,娘子才是这家里的娇宠,我愿意永远侍奉娘子左右。”
苏黎汐轻佻她一眼,下巴收住抿了一口茶水,温润入喉,她微微闭眼,片时徐徐睁开。
“她不是大言不惭说要替我祈福降灾,要为我驱赶游魂,我这是大发慈悲地成全她,对不对?她这么诚心诚恳,我不依她可怎么好呢?本来体谅她病身残体的,只需她稍稍待上那么几个时辰便可。”
“可姐姐不愿意啊,她一贯贪心多嗔,那我也只好顺水推舟如了她的意,看她能熬上几日便是几日吧。”
真珠脸颊漾起笑来,一句一字道:“是啊,还是娘子心地善良,这都是她应得的。”
苏黎汐双眸染上欢愉,手指拂过真珠的发丝,忽地一拽,真珠痛呼一声便立刻禁声。
“自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吗?俞妈妈的儿子可正在府上等你呢,来之前你的身契已转过他家去了,我这可是许你做了人家的正经娘子,你该千恩万谢了。”
真珠脸色刷白,嘴巴抽了又抽,眼睛死死瞪着呆着,说不出半个字来。
苏黎汐厌恶收回目光,忿道:“下去!看着你这双眼睛就作呕。”
马夫驾车快却也平稳,苏黎汐眼皮逐渐变得沉重无力,困意席卷而来她很快失去意识。
在梦里,她依旧睁不开眼睛,有什么湿滑的东西打在鼻口、眼周,一下一下地,冰且凉。
身体也仿佛被什么束缚住了,四肢紧绷难以纾解。
她想拼命地大喊,却有更多的不明物质灌入口腔。
随着一股异香入鼻,密密麻麻的噼啪声响震荡她的耳膜。
她缓缓掀眼,一人突兀在她眼跟前直立,她下意识后仰躲避,脚下挣弹了两下身子歪倒到一旁。
那人朝后跑去,呼喊道:“娘子,人醒了。”
苏黎汐抬手去揭贴合在脸上的异物,那东西顺着她垂下的手飘落止地上。
她不经意看去,整个人一瞬激灵,是化冥纸。
地上四周铺满了流黄色的圆形化冥纸。
她弓着的背一瞬窜起,头发湿腻腻黏在鬓角,几络从额前垂吊遮掩住了她的一部分视线,霏霏雨幕隔天蔽日,一望无际不计其数的小土堆充盈她的视野,遍地的白骨碎片迎着雨水冲刷,赤裸裸的阴森让人发寒。
苏扶楹激烈蹬地挣扎,脚上的铁链发出哐啷哐啷的清脆声响,“啊!啊!啊!!这是什么地方!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她身体在泥地里翻扑,将要坐起时,被人从后牵制臂弯往后扯拽,两条腿在地拖行。
“放开!放开我!”
混乱中她认出了这两人,是她花钱让俞妈妈的儿子在赌坊雇的打手。
“你们要做什么?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苏家的三娘子,你敢动我,苏家不会放过你们的!”
两人置若罔闻,将她拖到一处小土堆后撒手。
她惊悸丛生,“我给你们银子,要多少给多少,别把我埋这里,我们家有很多银子!”
打手目光落至她后方,做了一个颔首的动作。
苏黎汐转头,眸子里浮漫出惊骇。
那辆青莲色的马车此刻就停在离她几尺的距离。
木禾掀起车帘,下一瞬,豆青色裙裾从车栏拂落,伞面倾斜挡开细密的雨丝。
苏黎汐看着朝她一步步走来的身影,怨毒的火苗在眼底跳跃,几乎要灼红她的双眼。
人已至她跟前,木禾微抬手腕,人脸倒映在她的眼前。
“是你!”苏黎汐嗓音喷怒,“胆敢将我掳至此处,你怕是忘了家里最忌讳的是什么,你这个贱种就等着滚回海陵吧!”
苏扶楹眉目冷沉,抬起下巴,递了一眼她身后的小土堆,缓缓开口。
“她挺想你的,不想挖出来看看她是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