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枚指环。
非常朴素,没有任何花纹或宝石,只是光滑的银圈。我拿起其中一枚,对着光,看到内圈刻着细小的花体字母:
E.W(伊丽丝·沃伦)
我的手指颤抖着,拿起另一枚,内圈刻着:
B.C.Jr. (小巴蒂·克劳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窗外的风穿过破损的窗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是1994年的圣诞礼物。我不清楚是在我们于霍格沃茨重逢之后,在他认出我,在我们于办公室阴影中完成那场沉默的共谋与确认的时候……还是是更早的时候,在一切尚未彻底崩坏之前,他准备了这份礼物。通过猫头鹰,送到了这个他只知道大概地址、并且知道我可能早已离开的老宅。
他期待着我会回来?期待着或许在某个时刻,我能发现它?还是仅仅因为,除了这里,他无处可寄这份注定无法在阳光下送出的许诺?
我不知道。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我拿起刻着我名字的那枚指环,冰凉的银圈滑过指节,套在了左手无名指上。尺寸竟然意外的合适。另一枚,我找了一根结实的细链,穿过它,戴在脖子上,将它藏进衣服最深处,紧贴着胸口冰冷的皮肤。
我走到布满灰尘的窗前,望着外面荒芜的庭院和更远处伦敦永不消散的灰色天际线。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少年时代阳光的温度,混合着墓地之夜的血腥与魔药气味,以及那个吻的粗暴触感。
我抬起手,看着指间那圈微凉的银光,然后对着虚空,对着记忆中那双固执的、明亮的、最终被疯狂吞噬的眼睛,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我愿意。”
我愿意的。
无论是那时阳光下玩笑般的提议,还是后来黑暗中扭曲的这对戒指。
无论他是那个眼睛炙热、才华横溢、让我感到真实存在的青年,还是后来那个偏执残忍、弑父助魔、最终灵魂被摄魂怪吻去的疯子。
这个“我愿意”,迟到了太久,久到它跨越了生死,久到它只能对着记忆和一对冰冷的指环诉说。
或许,我该早点说出来。在图书馆,在塔楼,在一切还未滑向无可挽回的深渊之前。或许那样,有些事情会不同?又或许,我们注定走向毁灭的轨道,不会因此有丝毫改变。
我没有流泪。眼泪在多年的灰色生涯中早已干涸。但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的痛楚,并非源于愧疚或恐惧,而是源于纯粹的、迟到的领悟与失去,缓慢地碾过我的心脏。
这是我一生之中,最真切的忏悔。
我忏悔,我未曾在他还活着、还能听见的时候,说出这句“我愿意”。
我忏悔,我让算计、犹豫、对生存的执着,以及对自身灰色定位的顽固坚持,覆盖了那一刻最真实的悸动。
我并不后悔我的所作所为。那些选择塑造了今天的我,让我得以在伏地魔归来的世界中依然站立,哪怕摇摇欲坠。我的道路由罪孽铺就,我接受这一切。
我只是遗憾。遗憾那句“愿意”说得太晚。晚到属于我的那个眼睛明亮、固执狂妄、会带着紧张开那种疯狂玩笑的少年,永远、永远也不可能听到了。
指环贴在皮肤上,渐渐被体温焐热,仿佛一个无声的、来自过去的回响,一个永远无法履行的契约,一个在我破败不堪的冰冷的灵魂深处,关于“存在”与“真实”的最后的、也是最私密的印记。
窗外,暮色四合,黑暗降临。
战争已经开始,而我,只能戴着这迟到的礼物,必须继续,也只能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