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已经燃了半截,詹蕴芝跪坐在矮几前,捏着信纸两角。
未央跪在下首,姿态恭敬,香炉里的烟细细地升起来,在两人之间散开,把空气染上一层淡淡的清苦气味。
“我阿耶是什么时候交代你的。”詹蕴芝看着她。
未央叩首:“娘子入东宫前,太尉便吩咐了奴婢。”
詹蕴芝垂着眼,轻笑一声。
“朱勉也是你去见的?”
未央微微低下头,算是默认。
詹蕴芝轻轻呼出一口气,带着香炉里袅袅的白烟一起散在空气里:“我阿耶让你盯着我,还是让你帮他做事。”
未央沉默了一息:“都有。”
詹蕴芝闭了一下眼。
阿耶啊阿耶,当真是算无遗策。
再睁开眼,把几面上的信纸折起来,“那我阿耶如今要你做什么。”
未央额头贴着手背,诚实道:“太尉让奴婢传话给朱行主,请朱行主在太子殿下回京前,将燕西那笔账目从万河的存档里抹去。”
“燕西的账目,怎么会放在万河的存档里。”她问。
未央直起身,没有答。
是了,她只是做事的人,哪里知道这些,不过詹蕴芝也不需要她知道,她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
萆乌原与燕西有三十万欠账,战后,燕西丝绸行自发停止了与萆乌的交易,不知用什么手段将这笔债权转给了万河商行。
此后,欠账便成了万河与萆乌的债权,而万河再从中运作,将这笔汇款,由萆乌转万河,做成了萆乌转傅荣铮。
若万河存档抹掉了燕西的记录,那查下去就只剩萆乌向傅荣铮汇款的单线,傅荣铮通敌的罪名铁板钉钉,再没有人能替他翻过来。
唯一还存疑的是,那三十万到底是否为真。
詹蕴芝把半凉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已有些涩了。
“你回去告诉阿耶。”她道,“让他不必担心,殿下如今在萆乌,未必能如期回去。”
未央抬头,有些意外。
詹蕴芝伸手拿起几面上的香勺,拨了拨香炉里已经燃尽的残灰,把新的一撮香粉压进香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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驼铃叮当地,间杂着些胡语,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傅茵才慢慢适应蒙眼骑行的感觉。
她原以为只有自己才受这待遇,走了一阵,才听到胡人讲话,大意是让后头的人跟紧些,莫要掉队。
原来吴逞和他的随行也都被蒙了眼。
不在意料中,但也不算太意外,生意归生意,信任归信任。
不过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吴逞也得蒙眼,说明黑水旗对他也不完全放心。方才他还对李添亦说什么尽心力,做足了主人翁腔调,到这边照样被蒙眼塞耳,强撑体面罢了。
不过心中笑意只维持了一瞬,如今什么都要靠猜,不能把心思分给无关念头。
中原人在队伍中间走,身边吴逞大约隔了两三匹马的距离,再往前是舵主和他的人马。
眼睛一闭上,其他感官便开始一个个醒过来。
先醒的是鼻子,各种气味混在一起往鼻腔里涌。然后醒的是手指,她松松握着缰绳,指缝间有风穿过。
书上说,风有定数,昼起夜歇,方向随地形走。
马又走了一阵,空气里的干土味渐渐淡了,湿润里带着一点青草气息。
傅茵生得明丽,身形修长,骑马姿态也甚是利落好看,不少胡人从马背上偏过头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又停。
有胡人声音大了一些,大约是以为她听不清,话里带着几分戏谑。
说这个延人倒是不赖,骑得稳当,以往过境见过的延人女人,见了骆驼和马便往后退,嘴里还叫喊,莫说骆驼,马都不敢上。
初来闾那时,阿史那头一回见傅茵骑骆驼,也是这般语气,笑她一个中原姑娘,连骆驼都不敢上。
她那会儿确实不太敢,被他笑得脸上挂不住,嘴硬说自己是嫌骆驼臭。
如今她蒙了眼也压得住马速,自然是被夸的,可这话从他们口中说出来,她心里却不怎么受用。
怎么叫比延人女子强得多,骑不骑马又能说明什么呢。
她用胡语开了口:“这位乌郎,您高看我了。”
那随从显然没料到她还会回话,顿了一顿,才回了一句:“怎么说?”
傅茵的马儿微微颠了一下,她顺势调整了一下坐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