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肯动,他便将靴拿过来,放在榻边。
“带着。”
傅茵有些迟疑:“给我的?”
“试试。”
薄韧的鞋底,靴筒收得很紧紧,针脚细密,边沿封蜡。傅茵喉头莫名有些哽,咽了一口,道:“我等下试罢……谢谢你。”
他没有半分要走的心思,却将她一下推按地坐在矮榻上,屈着单膝,要来脱她的旧履。
傅茵吓得差点一脚踹上他的胸口。而后将双腿蜷上来,抱着自己:“你你你,你干嘛!”
他浑然不觉:“你不是忙么,我替你换。”
傅茵一口气没喘上来。
哪有女子在男子面前赤足的,别说是现在,便是以往在东宫也没有过,更莫说替她解履。
替人解履这种事,她倒是干过,不过是情形非常,一为羞辱赵干,二更为寻那契印。
他呢,储贰之身,这怎么瞧着也不像是要替她脱靴来羞辱人吧……
但他这目光灼灼的,傅茵也管不了什么赤足之羞了,总比他亲自给她穿靴好,迅速褪下,又迅速穿上新靴。
他这才站起来。
傅茵不抬头看他,只低头看着簇新的靴子,在地上踏了踏,的确很舒服。
便又站起来跳了两步,细小辫子也跟着飞起来:“你何时买的?”
林中小鹿,在不知前路危险的时候,便也是跳得欢欢喜喜,殊不知前方是猎人,后方是忧心忡忡的母亲。他都快愁成她母亲了,一时竟有些共情吕夫人,将傅茵养这么大,不知生了多少白发。
李添亦只觉心中忧隐,嘴也说不出好话:“捡的。”
傅茵皱了皱鼻尖,把换下来的旧靴拎起来放到一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遴选储妃那日,母亲给她穿的是一双厚底绣鞋,鞋底纳了足足三层。
宫里的路确实很长,从两仪殿到东宫,东宫到慈宁宫,她穿着母亲纳的鞋走了好多路,倒也不怎么脚疼。
那会儿傅茵只觉母亲是怕她丢人现眼,才备了双闺秀的绣鞋,好叫她迈不开脚步。如今脚上套着一双素不相识的麂皮薄靴,她忽然心念一动。
有些路,纵有人为你牵肠挂肚,终拦不住举步前行,唯赠一双坦途之履,愿行路少些坎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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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人比吴逞奸诈得多。
那舵主亲自带了两个胡女来,一人手里捏着一条红布,另一人手里攥着一团棉絮。笑呵呵地迎上来,看着客气得很,说出来的话却半点不容商量:“克孜,规矩如此,到了王帐自然给您松开。”
傅茵心里清楚得很,什么规矩,不过是防她记路。她任由人将红布覆上双眼,在脑后系紧。
两团棉絮塞进耳朵,把周遭的市声、风声、马嘶声一并堵去大半。布条压得很实,眼前骤然暗下来,只剩一片沉沉的暖红。
世界陡然变得很静。
她茫然地朝前伸出手,手指在空气中探了探,指尖忽然触到一片微凉的衣料,往下是温热的、骨节分明的、熟悉的轮廓。
她认得这双手。
前夜墨迹蹭上指缝时,他捻着她的指尖把墨揉开,此刻蒙着眼,这触感便格外清晰。
那时他紧握着她,她动不得,如今他的指尖只拢了拢,傅茵亦不敢大动作,只觉相触的肌肤充满痒意。
托着她手的掌心从她肘弯移到腰侧,轻轻一托,她便被送上马背。靴底踩进马镫,傅茵攥住缰绳。
眼上的红布条在风里飘起来,如一片被吹散的霞光,李添亦静立马旁。
她在马背上坐稳,分明什么都看不见,却还是一副镇定的模样。
他偏过头,对几步外的人道:“劳烦吴掌柜,照顾好她。”
吴逞拱手应了,和气道:“谢郎放心,夏家与柳娘子是万河的贸友,在下自当尽心力。”
棉絮塞得再厚也挡不住这么近的声音,傅茵还是能听得见一些。李添亦没有接吴逞的话,他往前走了一步,抬手在马鞍上触了一下。
“自己当心。”嘱咐从低处送上来。
声音被棉絮滤过一层,传到她耳中时已不那么清晰。他顿了顿,似乎是不知道该用什么称呼来收这个尾。
傅茵,这个身份万万不可能;飒弥,她在西域的名字,他向来不怎么提;柳娘子,他更不愿叫。
沉默了片刻,他接:“娘子。”
西地不如北都,不比江南,尽是些土砾巨岩,漫天黄沙,却不知为何,傅茵此刻感受到了一丝水汽,如柳叶飘落,湖心微漾。
马背上的姑娘微微偏了下头,红布覆着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你也是。”她犹豫了一瞬,轻道:“郎君。”
尾音还没落尽,她已拽动缰绳,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马儿把她带出了他伸手不可及的范围。
走得有些急,可她蒙着眼,再急也不敢真真催马快跑,是以只疾走了两步,马儿又慢下来,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朝前踱去。
那舵主在旁边看了全程,大笑起来,笑声响亮:“好,这小克孜真是利落,比她那乌郎爽利。”
他朝李添亦方向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调侃。
李添亦站在原地,目送那匹枣红马驮着一抹倩影,慢慢汇入队伍,朝西边去。
良久,他转身上马,同安斛道:“将赵干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