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漂亮小妞,帮我算算,这一块儿多少钱?”
“7欧元,先生。”
凯瑟琳用扫码枪把那些东西挨个擦了一遍,又将它们重新放到台面上。
她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想分给这个让人感到恶心的男人。
他用那样难受的眼神把她从上打量到下,仿佛他买的不是他手上待结账的商品,而是她这个人似的。
而她总是遇到这样的男人,从她搬出马德里的公寓之后。
那个男人走了。
凯瑟琳继续擦柜台。
她的手有点抖,好像要用尽整只胳膊的全部力气,直到柜台干净的发亮,她能从这上面看到她自己的脸为止。
她盯着柜台上倒映出的眼睛,它也看着她,那对纯绿的眼睛不含一点褐色,像一汪死气沉沉的湖。
她想起马德里的家。那个时候她还有爸爸。后来爸爸走了,妈妈带着她来到圣塞巴斯蒂安。
圣塞巴斯蒂安的物价比马德里要高得多,但这里比马德里要安静很多,也很漂亮,凯瑟琳喜欢这里。
她们住进一个小房子。墙纸是旧的,家具都是妈妈从二手市场买来的,买来的时候都破破烂烂的,妈妈买了一大桶油漆,她们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把这些东西全粉刷了一遍。
妈妈蘸着未干的米白色油漆,手指在快干的衣柜门上画了个小小的太阳,她对着她说,再旧的东西,刷上漆就又是新的了。就像我们,换个地方,也能把日子过亮堂。
在圣塞巴斯蒂安,妈妈找到两份工作。
她早上在餐厅洗盘子,下午去给人家里打扫房子直到晚上。她回家的时候总是很累,但她却认为自己掩饰的很好,接着给上学回来的的她一个吻。
凯瑟琳一直在上学,她曾经在马德里的私立学校读书,搬到圣塞巴斯蒂安,她就只有公立学校能上了,但即使是公立学校,二手课本的价钱也让她过得紧巴巴的。
她总尝试着说服自己,与其他同样家庭的女孩们对比,她已经足够幸运了。
于是,她也开始打工,她送过报纸,洗过盘子,帮人看过小孩。
在西班牙的青少年中,打工不是件见不得人的事,但像她这样同时打着几份工的倒也是少数。
高中毕业前夕,学校里的女孩们讨论着假期要去哪里玩。凯瑟琳只是听着,偶尔附和两句,反正大家都知道这个假期她还是要去打工,没人会没眼力见的来问她怎么过。
噢,还是有的。
她露出了个标准的礼貌微笑,打发走了一个来问她要不要一起暑期旅行的男孩儿。
“这是第几个了?凯蒂,你要不就随便挑一个男孩儿带着你去度假得了,反正你一分钱也不用出。”说话的是隔壁桌的姑娘。
这话说的颇为暧昧,那姑娘还在摆着手指作势打算数数,她瞥了她一眼,又撑着脑袋开始发呆。
她收到了巴斯克大学经济学的录取通知书,这让妈妈抱着她高兴了好一阵。妈妈没读过大学,她说,她们家终于也有一个自己的大学生啦。凯蒂,你是妈妈的骄傲。
妈妈没有提起他曾经的丈夫,他曾是他们家唯一的大学生,现在这个唯一变成了她。
在大学开学前,她就在便利店上全天班,从早上到凌晨,这份工钱多一点,还可能有额外的奖励,但是容易遇到不少喝醉的人,还有像刚才那样的男人。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十年前退休后搬来了这附近——她叫珍妮丝-贝利特,是个不错的女人,总有种祖母般的亲切,告诉她可以随意吃店里的临期速食,偷偷带回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还对她承诺,在她开学之后,无论有多少竞争者,她都是她的这份工作的第一人选。
在这里,她见过很多男人。他们有的像刚才那个一样,用直勾勾的目光打量她;有的会假装不小心碰她的手;还有的会问她需不需要sugerdaddy。
有一次,一个醉醺醺的男人跟着她下班。
那条路很黑,基础设施不完善,一长条路连灯都没有。她听到后面的脚步声,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似的拼命跳。
她把手伸进包里,紧紧抓住钥匙,钥匙尖从指缝里露出来。她走得很快,那个人也走得很快。
如果他敢冲上来,她就要用钥匙划了他的喉咙,她想。
最后她跑起来,冲上楼梯,用了最快的速度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外面那个男人骂了几句脏话,用力踢了一下门,然后走了。
透着猫眼向外看,她脱了力似的贴着门滑下,抱紧了自己的膝盖。
她没和妈妈提起过这回事,说了也没用,她们负担不起更好的房子,妈妈已经很累了,她不应该为她再增添一件值得烦恼的事。
但自从那天起,她就告诉自己,未来要挣很多很多钱,要带着妈妈搬到有灯的地方去。
再后来,她从贝利特那儿学会了怎么对付那些男人。如果她不理他们,或者用冷冰冰的眼神看回去,他们就会让他们脑袋里生锈的东西转一转,然后走掉。
但也有例外,一天晚上快要打烊的时候,一个常来的老头拿着包刚买完单的烟,突然凑到柜台前。他咧开嘴笑,露出黄黄的牙齿。
“一个人看店到这么晚,累不累呀?”他说着,手就往她这边伸。
凯瑟琳吓了一跳,下一刻就拿起了柜台上的的订书机,对准他的手。
“滚开。”
老头愣了一下,骂骂咧咧地走了。
她以后再没见到过那个老头。
凯瑟琳用消毒水将抹布翻来覆去地喷了个前前后后,挂到原本的位置。她看了看表,还有半小时下班。
她觉得心里怎么都不畅快,干脆拿出书包里的经济学课本。
“你们这儿有剃须刀吗?”
一个声音响起,带着本地的口音——这儿的人大多数都说巴斯克话,并且巴斯克人大多讨厌马德里人,在凯瑟琳刚刚转来圣塞巴斯蒂安的那一个月,她的马德里口音让她过得举步维艰。
但当后来她被逼着学会了巴斯克语的时候,他们又都不在意这个了。
凯瑟琳抬起头。
一个年轻人站在柜台边。他很高,穿着简单的运动服,手里拿着一瓶水。
唯一值得她多看一眼的是他奇怪的发型,他留着一头蘑菇头,如果从远处看,她会把他认成一个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