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这情形,佟惜雨也一直都知道墨蝉实际上是宁亲王的人,但却瞒着他们。
佟惜雨撬开那人的嘴,果然没看到后槽牙的东西。想必他就是宁亲王留给朝廷的活口,在审讯时好嫁祸给倒台的全德清。
“埋了吧。”
见洛元义想通,佟惜雨没解释什么,也不再掩饰自己越发严重的嗜杀。
“别。”
被洛元义拦住,佟惜雨以为他想救这人,停住了手。
洛元义松了他的绑,面无表情道:“现在你走吧。”
谁知,那人没有走,转身从地上捡起刀,刺向洛元义。
佟惜雨来不及反应,眼睁睁看洛元义有所料地后退,回身刺中了那人心脏,抽出剑身的一霎,边上的三人全被溅上了温热的液体。
佟惜雨保持衣物整洁的美好愿望,在此刻轰然倒塌。她看向洛元义,不知道有没有收住心中的恼怒和讶然,但她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甫一对视,她就瞧见洛元义那副坦荡的神情,顿时什么心情都没了。
是了,虽然她可以拿迫不得已当借口,但事实就是:她刀下有了人命,浑身沾了血污,不再是当初那个天天只想着行侠仗义的明媚少年。
佟惜雨彻底明白,人只有在命好的时候才会一尘不染。怪不得人人都想当白莲花,都想当正义的使者,因为他们都想要这些人的好命。
她佟惜雨以前命好,现在不是。人不可能一直命好,也不可能一直十指不沾泥。这句话适应于绝大多数人。
在洛元义毫无责备反而坦荡的眼神中,她得到了认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生死之间,她就是阴狠的一凡夫俗子,成不了大侠,但始终是她自己。
这一刻佟惜雨认真回视洛元义,郑重道:“多谢。”
“客气。”
洛元义一向坦荡,弹劾说书坦荡,就连手刃刺客依据的也是自己的一套处世原则,目光正义无比,完全打散佟惜雨低落的念头。
“时间紧急,”佟惜雨多带的衣服早被炸没了,只得换了洛元义的外衫,“我们需要连夜赶路,轮流当车夫。”
其余二人当然没有异议,被刺杀说明江南出了不小的问题目前没压下去,此刻不着急赶过去等事态平息他们想揪出罪魁祸首就晚了。
路上接二连三的被追杀,他们一路乔装,紧赶慢赶才到了江南一带。
洛元义的巡漕御史署驻地在清涟州,紧挨着佟惜雨的老家韵州,也紧靠着宁亲王封地,位于运河的咽喉要地,毗邻漕运总督的江南府衙门。作为漕运总督的直属下属,管财政的布政使马高钧也在附近。
跟名字相反,此州是乱事横生的乌烟瘴气之地。
漕丁暴起,百姓哀怨,不把刘御史挤走,怎么好施行他们的暴政。
到了清涟州,他们决定先乔装打扮,微服私访。
佟惜雨从自身的暗卫里抽了几个人去接触漕运线上的水手、纤夫和仓廒役夫,她和洛元义决定去暗访交纳漕粮的商户和米店,看看是否能找到粮食被贪污或被官府额外盘剥的证据,至于颖玉先去客栈收拾。
“先去哪?”
洛元义问话时,路边摊贩在卖百货,佟惜雨只注意到了吃食:包子热腾腾冒着热气,偃月馄饨在清汤里翻滚,鲜嫩的鱼刽薄如蝉翼……
“吃饭?”
说完这句话,佟惜雨肚子呼噜呼噜地响。
“我钱不太够……”
洛元义腹部也在叫,但他比较窘迫。这些天说实话,要是没有佟惜雨,他一天也就只能吃一顿。再加上有刺客,他可能吃了这顿没下顿。
“我请客。”
来之前,颖玉带了足够的钱。佟惜雨本来挺穷的,自从有了冯砚修这大腿,她就从来没操心过钱。
想到这儿,佟惜雨觉得自己之前对冯砚修太过怠慢了,上哪儿找既给钱又提供人力的靠山。
“那在下就不客气了。”
洛元义话虽难为情,但他每次都这么说,佟惜雨已习惯。
洛元义日后还要待在清涟至少三四年,他太过刚直容易把人得罪殆尽,没钱的确难办。看他瘦长的身板,怕他把自己饿死,佟惜雨从袖中掏出一袋银钱抛给他:“好好收着,等飞黄腾达了再还我。”
“多谢。”
如她所料,洛元义没有推辞。他这人对别人的事刚直过头,却又对自己不太在意,贫困时间长了又养出一身吃百家饭的坦然,也算是另类的一心为民取之于民吧。
“这街边看着跟臭名昭著的名声不大相符。”佟惜雨没有深入了解过这里,“百姓安居乐业,做的饭食也很地道,用料扎实。”
刚夸完,没等洛元义回应,佟惜雨就瞧见远处一对衣衫褴褛的乞丐夫妻走近。
“你那汤,能不能给我喝几口?”
那老婆子全身脏兮兮的,却并不见外,指着佟惜雨冷在一旁的热汤咽了咽口水。
佟惜雨纳罕,这对夫妻也不像失去劳动能力之人,年龄正值壮年,若是找地主租块地,日升而作日落而息,辛勤耕耘会活得比现在有尊严,怎的就想起了要饭为生?
见那双粗糙的手不打招呼地缓慢伸向她的腕,佟惜雨及时往桌子里侧挪了挪:
“回答完我的问题,就给你喝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