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脸色白了又白。他平日仗着主子权势横行乡里,却最怕这等牵扯到刑律官非的事情。
陈鹭又问言幼微:“你既知药性有偏,安济坊当作何处置?”
她回:“此批莪术应立即封存,记录在案,上报州府及太医局备案,并尽快联系药商协商退换。”
陈鹭走上前,对着犹自后怕的陈管家沉声道:“可听到了?走吧,随我去衙门说说,你家老爷,究竟是何方神圣。”
傍晚,言幼微回别院花厅,发现花厅里晚膳已布好,比平日多了两道清爽的时蔬小炒。
李棠春先一步落座,正提壶自斟了一杯清茶。见言幼微进来,他抬眸看了一眼,如白日般只停留一瞬,便复又垂下,只淡淡道:“用饭吧。”
言幼微在他对面坐下,厅内一时只闻碗碟轻微的碰撞声。
终究是李棠春先开了口:“后续,陈鹭处理得如何?”
言幼微夹起一箸芥菜,应道:“那闹事的管家被带走了,想必陈都监会依律惩戒。坊内已无碍。”
“嗯。”李棠春应了一声,也夹起一片笋脯,如随口一提:“今日漕司巡街,恰至安济坊附近。”
不等她反应,他又问了句:“那莪术,火候过了多少?”
言幼微一怔,没想到他竟记得这个细节,答道:“约莫多了一刻。药性已偏燥烈,于虚寒胃弱之人尤为不宜。”
“既如此,扣下便是。日后若再遇这等滋扰之事,不必多费唇舌。”他打开手边的锦盒,继续说道:
“安济坊往东百步设有漕司巡铺。坊内若再遇难缠之人,可径直去寻巡铺书吏,出示这枚符牌。”
一枚刻着漕司印鉴的竹牌被推至她面前。
言幼微目光掠过那竹牌,又飞快地移开,只盯着碗中晶莹的饭粒,仿佛那是什么值得深究的药材。
“这是?”她问。
“巡铺书吏认得此物,免得日后耽误安济坊施药。”
她终是伸手接过竹牌,他的手还未完全撤离,她的指尖便恰好擦过他的指节。
一点温热的触感迅速窜过她的手。
她飞快地缩回手,将那竹牌收进衣里。竹牌的边缘有些硌,硌得她心绪竟有些乱。
“多谢大人。”她垂眸,声音是自己都未意识到的轻软。
他重新拿起汤匙,淡淡应了一声,刚才被她无意擦过的那只手,却是在桌下收拢了一下。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李棠春再次开口,这次说起了正事:“蒋汉虽已下狱,但其经营多年的网络盘根错节,远未肃清。今日顾衣查到永丰号一个失踪的账房,其家眷每月都会收到一笔来自‘文墨斋’的例钱。”
言幼微立刻抬起头:“之前与永丰号虚报采购纸墨账目有关的那家书画铺?”
“正是。如今与蒋汉沾亲的商铺只剩这一家未查了。你明日,可愿随我去一趟文墨斋?”
她没有丝毫犹豫:“愿往。”
话落,两个人都低头继续用饭。饭毕,李棠春起身,行至门口停住,嘱咐道:
“早些歇息,明日辰时出发。”
言幼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廊下,随后抬手,轻轻按了按心口。
辰时,天色微明,秋风带着凉意。两人皆作寻常文人打扮,乘马车来到了文墨斋。
文墨斋门面不显,内中却别有洞天。四壁悬着的并非俗物,皆是仿倪云林笔意的枯山水,与几幅当代吴门画派的清供图。博古架上的歙砚墨迹还未干,一册《淳化阁帖》拓本半展于案,恰是前朝内府旧藏。
李棠春的目光掠过壁上中堂,在那方“石渠宝笈”鉴藏印上停留一瞬,修长指尖虚点卷轴接缝处的双丝绢纹:“苏州织造局去岁的贡品。”
言幼微正俯身察看案上诗稿,闻言抬眼,见窗外日光斜入,将他身影投在董其昌的题跋上。
她轻触册页间一枚朱文私印:“这‘梅景书屋’的主人,三年前因赝品案被削了功名。”
二人目光在墨香萦绕的空中一触即分,像两片薄云轻轻相撞,又各自飘散开去。
掌柜的是个五十余岁的清瘦老者,出来看到李棠春先是一愣,随后急忙招呼。他见这位公子像是出身世家,万万不敢往那位“李煞星”身上想。
前些时日他听闻那位副使大人又在胥江码头以雷霆手段处置了一批不合规货物。那般人物,此刻怎会如寻常闲散富贵公子般,在此耐心陪夫人挑选一幅仿古山水?
李棠春随意浏览着架上的徽墨,问道:“掌柜的,听闻贵斋有一种‘松烟古法制’的墨锭,色泽尤为沉黑,不知可还有货?”
掌柜的笑容可掬:“客官好眼光!只是这松烟古法墨制作不易,上月便已售罄了。”
李棠春拿起一块普通的墨锭在手中把玩,开口:
“那真是可惜。我一位友人,姓蒋,前些日子还向我推荐此墨,说是从贵斋购得,赞不绝口。”
言幼微在一旁,指尖轻轻拂过一卷宣纸的边缘,心神却全在李棠春与掌柜的对话上。听见此话,她唇角微微一勾,他口中的“蒋姓友人”,正是那位刚入狱不久的苏州通判。
她正待移眸,余光所及一处,让她笑意骤然凝于唇边。
账台下方靠近掌柜脚边的角落,散落着几小片灰白色的碎屑,与之前在砖窑及蒋汉外室老仆那发现的助燃物残留,几乎一模一样。
她足尖微转,行至李棠春身侧,拉着他袖缘轻轻一坠,声如烟絮:
“夫君,我瞧着那方洮河绿石砚不错,只是有些尘埃,可否请掌柜的取出来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