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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安济坊医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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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通判落马的消息,如滚烫的油滴进了冷水里,在苏州城炸开了锅。最为沸反盈天的,当属人多眼杂的安济坊。

坊内议论声不绝,医师们虽明面上不便妄议官场,手下动作却不约而同地缓了下来,捣药声渐疏。有的为了多听上几句,手中包药的桑皮纸在半空悬了又悬。

“听说了吗?蒋通判!那个逢年过节只在衙门口施碗薄粥,做足了清官派头的蒋大人,竟是个巨蠹!”一位背上扎满银针趴在病榻上的老大爷,歪着头与邻床老友啧啧称奇。

“可不是!抄家时,那白花花的银子听说都发了霉!永丰号就是他家的钱袋子!”旁边的大爷接过话,说得唾沫横飞,仿佛亲眼所见。

药库内,言幼微与陈沅相对而立,正清点着新到的药材。二人方从坊间穿行而来,沿途听闻的闲语在耳侧就没断过。

“平日里瞧着那笑眯眯的样儿,谁知是尊吃人不吐骨头的佛!”库内西侧药架有医师小声地说着。

“那位李副使,确是霹雳手段。”

听见此话的陈沅瞥向言幼微,打趣她“还是咱们李大人厉害呀,雷厉风行,说拿下就拿下了。”

言幼微专注拨弄着篾箩里的药材,只“嗯”了一声。正说着,前堂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放肆!我家老爷点名要醋制莪术入药,你们竟敢推三阻四?”

药柜前,一个下巴抬得比额头还高的锦袍管家,将一张药方“啪”地拍在柜上,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学徒脸上,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随从。

负责抓药的学徒被这气势唬住,连忙接过方子,转身就去取新近炮制好的一批莪术。

听见动静的言幼微和陈沅快步走了出来。看到学徒求助的目光,她掠过那药方,轻轻按住了学徒正要包药的手。

“且慢。”她开口道,引得那管家不满地瞪来。

“这方中莪术,需用文火慢煨,去其燥烈,存其破瘀之性。坊中这批新莪术,前日炮制时火候过了头,性味已变,用之恐伤脾胃正气。”

那管家哪里懂这些,以为这医女存心刁难,耽误他办事,瞪大眼睛说道:“你这女子好不晓事!老爷等着用药,你管它火候不火候!赶紧拿来!”

管家说着,抬手指挥身后随从硬闯药柜。坊内学徒纷纷皱起了眉头,看向管家的眼神纷纷带上了怒意。

言幼微挡在药柜前,清丽的脸上如同覆了一层寒霜:“这位管事,安济坊有安济坊的规矩。此药若出了事,是安济坊的责任,还是您来担?”

刚核查完档案的周饴刚入前堂,见到这般情景,先是一愣,随即也挡在了药柜之前,沉声道:“这位管事,我们只是依照规矩出于好心提醒,并非不讲道理之人,还请管家三思。”

“规矩?呵,我看就是你们囤积居奇,或者以次充好!今日这药,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管家用力在柜台一拍,震得桌角的干艾叶直飞。

陈沅当即柳眉一竖,顺手抄起了手边一根用来捣“八月札”果实的木杵,被周饴用眼神止住。周围病人也纷纷侧目,议论声起。

管家自觉面子挂不住,伸手指向言幼微,手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子,怒声道:“你知道我家老爷是谁吗?你......”

“是谁?”

众人循声望去。

秋日的阳光穿过门廊,李棠春逆光而立,官袍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淡金,他的目光如寒潭映月,正缓缓扫过满堂。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安济坊,霎时静得能听见银针落地。

李棠春身后并无悍卒,只静立着四位青袍皂靴的漕司察子,人手一柄制式铁尺斜贴膝侧。那是专司漕务缉查的吏员,并非军中武卒。可那整齐划一的肃静,同样让众人心头发紧。

那管家举着的手僵在半空,待看清来人,瞬间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未尽的狂言霎时堵在喉头。

他膝盖一软,险些跪在李棠春面前,喉咙里挤出半声抽气:“李......李大人,您、您怎的亲自到这种地方来了?”

随后,他缩着脖颈偷瞄一脸冷漠的言幼微,又看看李棠春冰封般的神情,声音顿时带了哭腔:

“小的…小的就是教训个不懂规矩的医女,怎敢劳动大人……”

李棠春一步一步走入坊内,每一步都像踩在那管家的心尖上,然后在管家不远处停住。他目光先是在言幼微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后转向那抖如秋叶的管家。

“哦?”李棠春淡漠地开口,微微挑眉,“本官方才在外,似乎听到你在质问‘知不知道你家老爷是谁’?”

“巧了,本官也很想知道,是谁家的规矩,大到可以无视医者仁心,在安济坊这等救死扶伤之地肆意喧哗?”

那管家汗出如浆,连连躬身低声道:“小的家主是…是…不敢脏了大人的耳!”

说着竟真的抬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生怕那个名字不受控地蹦出来。

方才还缩着脖子的学徒们,纷纷抿嘴低头捶了两下铜臼,声响里透着幸灾乐祸的节奏。那位背上扎满银针的老大爷,更是乐得忘了疼,歪着头对邻床挤眉弄眼,银针随他的背起起伏伏。

恰在此时,陈鹭也带着两名巡街的兵士闻声赶来。他看到坊内情形,目光在李棠春和言幼微之间快速一转,心下明了。

李棠春见陈鹭到来,这才仿佛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随手抛开,对着陈鹭微一颔首,语气恢复了惯有的疏淡:“陈都监来得正好。此间滋扰之事,便交由你依律处置吧。”

陈鹭拱手:“大人放心,自会妥善处理。”

李棠春没再看那瘫软的管家一眼,转身带着漕司人马离去,途径言幼微时,疏离得如同陌路人。

安济坊内众人才仿佛松了一口气,但陈鹭的到来,依然让前堂没有说话声,只是看向言幼微的目光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与羡慕。

言幼微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口,秋阳正好,却好似还萦绕着未曾散尽的冷冽气息。陈沅盯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憋住了那了然的笑。

那管事见到陈鹭,匆忙换上讨好的笑面,忙不迭地上前躬身行礼:“陈大人,小的有苦难言!这安济坊刁难我等,不肯按方给药,延误我家老爷病情!”

陈鹭目光越过他,投向言幼微:“你来说。”

言幼微定了定心神,将方才关于莪术药性燥烈、恐伤脾胃的理由清晰陈述了一遍。

陈鹭听完,面无表情,转而看向胡管事:“她所言可是实情?这药性是否果真如此?”

管家支吾道:“这……这她一面之词……”

陈鹭打断他,开口道:“《刑统·杂律》有载,行医售药,知有害而故予,致人伤损者,以故伤论。若这位医师所言属实,此药确系不宜,她不予,乃是依律守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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