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齐国使臣被左殊恩赶走,自他前往南境后也不知是不是在生她的气,两人之间断了联系。南境的使臣们自不会再转道来西京,应该是径自回了齐国。
她倒没能好好与他道别,也不知下一次相见是何年。
她这个哥哥,虽然变得越来越奇怪,可好歹相处多年,一想到再次相见无期,心底还是有一分失落。
然而这份失落未能持续太久,这一日早晨,宁无白突然脚步生风地闯了进来。
她一把摇醒还在沉睡的姜央,急声道:“公主,出事了!”
姜央揉着还未睡醒的眼,一见她这表情,心里一“咯噔”,问:“怎么了?”
宁无白向来沉稳,很少这般惊慌失色。
她一边给姜央披衣,一边道:“何忧疯了。”
“疯了?”姜央一愣,问:“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疯了?”
宁无白手下不停,嘴里一一道来:“她窥探王爷军事文书之事本是犯了大忌,虽未声张,但何家必须给王爷个交代,给她施了家法关进族中庵堂,原本进去时人好好的,前几日突然不知怎么就逃了出来。”
宁无白顿了顿,随即嫌恶似的皱起眉,“可她一出来就得了疯症,在西京的中街上大放厥词,说……”
“说什么?”
宁无白似觉得难以启齿,于是换了个委婉点的说辞:“说公主与王爷之间关系非比寻常,秽乱宫闱……”
“什么!”姜央猛地站了起来,她求证似的看着宁无白,脑中一片混乱。
“具体怎么说的?”
宁无白犹豫一瞬,只好直言相告:“她说,王爷选妃之事只是权宜之计,哪怕真选出来个王妃也只是摆设,而公主与王爷之间早已暗通款曲,她还说……她亲眼见王爷的革带留在公主闺房,若非二人之间有苟且之事,落下的怎偏偏是条革带?”
一句一句,若说她是无中生有,却与真相撞在了一起。
“还有吗?”姜央逐渐冷静下来,问道。
“大多都是些怨恨王爷与公主的污言秽语,可……”宁无白咬了咬牙,道:“此事一传十十传百,如今已闹得整个西京都知晓了。”
姜央沉下心来,思索片刻,道:“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西京最多传几日,并不见得会当真。”大不了多一些闲言碎语,她如今是虱子多了不压身,不在乎再添些骂名。
宁无白又道:“此事怪就怪在,之后又多了许多猜疑。”
“什么猜疑?”
“有许多传言相继蹦了出来,说公主与王爷之间本就是旧识,关系匪浅,加之公主来到周国后,与王爷一直是同进同出,不仅如此,公主从长生观回来时,本来该在周军的王爷出现在公主的軿车上,秋菊宴上,也有人撞见王爷是从公主的画舫中下来……”
“那……那都是无端揣测……”无头无尾的猜测,还不足以下定论。
“可……”宁无白犹豫一瞬,她望了眼姜央,欲言又止。
“都到这个时候了,也别隐瞒我了。”
宁无白道:“有仍在鼓吹署的燕国遗民作证,说她在燕国时,就撞见过几次公主夜晚出入王爷的院落……”
姜央脑中轰然一声,似有巨石砸落,这话若放在平时未必会起什么波澜,可许多事夹在一起,就显得她未必是清白的了。无论这番作证是真是假,却是实实在在的出卖了她。
一桩桩一件件,再加上何忧的这番“疯言疯语”就很耐人寻味,哪怕原本对流言嗤之以鼻的人,听完心里也不禁会有些猜想。
最怕的就是这种半真半假的传言,叫人无从辩驳。
连姜央都不知该如何解释。
姜央一整衣裙,急声道:“我要进宫。”
左殊礼如今在外打仗,她不能因为这些事影响到他。
谁知宁无白道:“方才皇后娘娘已遣来女官,让公主莫要轻举妄动,不要露面。”
姜央愣了愣,道:“什么意思?若放任这流言传下去,只怕会越来越严重。”
“皇后娘娘只留下这一句话。”
姜央跌坐在床榻上,怔愣片刻,蓦地,她自嘲一笑:“是了,我现在做什么都是欲盖弥彰,只会加重他人的猜疑,还会牵连到其他人。”
简简单单一句话,表明局面已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否则按照皇后的秉性,多少会带一句让她放心的安抚之言。而左殊礼择妃之事早引起文臣的不满,他们怎会错过这个借题发作的机会?
她不过一个挂名公主,在周国没有实质公主的声望,又不得人心,放在其他国家宗室里,为了保全血亲皇子的名声,早就牺牲掉她。
费力澄清只是吃力不讨好,她位卑而言轻,哪怕左殊恩回护两句,又有多少朝臣和民众会为了周皇面子,放过她这个没有实名的公主?
西朝各国为扼制乱|伦之事,处置方式乃牺牲一方,已成惯例,民众们表面上深恶痛绝,内心却是喜闻乐见,更多的是看这些皇亲贵族跌落尘埃,愤懑挣扎,又有几人会真同情?
她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且还是在左殊礼不在的时候……
此时此刻,她做什么都显得多余。
姜央静静坐在床榻上岿然不动,好似想了许多,又好似什么都没想,许久,她缓缓解下身上的外袍,将自己重新裹进被褥。
她得好好想一想,仔细想一想,她不能坐以待毙,任人宰割。
见她重新歇下,宁无白为她捻了捻被角,轻步离开。
房门即将被掩上的那一刻,忽听屋内人道了一句,
“给唤雨带句话,”宁无白一顿,隔着门缝,榻上之人依旧一动不动,只听她道:“我要见何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