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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好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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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朗星稀,万籁俱寂,冬日的夜晚来得快,安静得也快。

一辆灰布马车隐在夜色中,悄无声息驶进廷尉府,守在门口的小吏一声不吭,领着车上之人穿过无人的府院进入廷尉狱。

狱中看守们早已被支走,躲在不远处静候吩咐。一人身披黑色披风,穿过座座监牢,停在最里头一间牢狱门前。

牢房内,一名女子蓬头垢面坐在乱草堆里,发丝里插了几根枯草,两手指间还捻着一根。

女子口中吟唱着不知名的曲,她眼波流转,手掐兰花,那根草仿佛成了戏子们唱曲时捻着的青花帕,媚眼如丝间正是那疯了的何忧。

门前的不速之客掀开兜帽,静静看着她,何忧专心致志唱着曲,眼神都未分给她一个。

姜央凝视她片刻,伴着抑扬顿挫的唱音,骤然开口:“《西山亭》里的痴男怨女,越过重重阻碍终成眷属,却是在黄泉下相聚,倒是很衬你。”

歌声一顿,何忧斜眼看来,却好似不认识她一般,捡了根稻草姿态优雅的插入发间,仿佛那是一根精致体面的金钗。

她抚了抚乱发,捏着嗓子问:“客官想点什么曲,小女什么都会唱两句。”举手投足好似一名酒楼卖唱的歌女。

姜央蹲下身来,直视着她,冷声道:“《黄泉赋》会不会?”

何忧顿了顿,随即娇笑道:“这是哪门子的曲,怎从未听过?客官不若先给小女唱两句,打个样。”

姜央淡淡道:“你不会,但你的顾郎在黄泉下游荡,许是听过两句,说不定他能上来教教你。”

眼前状似疯癫的神色终于皲裂一瞬,姜央了然一笑,她果然是装的。

是装的便好,是装的,那就能听懂她的话。

她吩咐唤雨安排见何忧,唤雨跟在左殊礼身边多年,做事面面俱到,临出门前就送来了打探到的所有消息。何忧与那寒门学子之间的情谊是真,她当初想嫁给左殊礼也是真,这小女子,一边肖想着荣华富贵,一边又放不下往日旧情,是不是迫于家族淫威不可知,但她到真想借着富贵去补贴老情人。

人心不足蛇吞象,能力不足又贪得无厌,两头好处都想占,只可惜到底是没那本事,最后两头都成空。

就如此时,何忧爬行过来,仍旧维持着拙劣的演技,笑问:“什么顾郎,小女只是个卖唱女,见过萧郎周郎秦郎,倒不记得顾郎这号人物。”

姜央目不转睛盯着她:“你的顾郎在你逃出去的第二日就死了,尸体被扔在荒郊野岭,连个裹尸的竹席都没有,挺可怜的。”

何忧攥住门柱的手上鼓出青筋,姜央看着她几乎快维持不住的笑脸,又补了一句:“据说死相凄惨,给野狗啃得体无完肤,手脚都少了两只。”

“你胡说!”何忧骤然怒吼。

姜央轻眨了下眼,声色无波道:“你说,他因你死得这么惨,午夜梦回时会不会来找你诉苦?”

“不可能!”何忧面目扭曲,此时此刻倒有几分真疯的形状,“他们明明答应了我,说我们能双宿双栖!”

“他们是谁?”姜央忽而问了一句。

发觉自己说错了话,何忧蓦地紧闭上嘴。

姜央深深望着她,蛊惑道:“背后之人失信杀了你的情郎,只怕也放弃了你,你还要为他们隐瞒吗?”她指着这所监牢,道:“况且,你招惹了顺王殿下,你真的以为陛下和顺王会让你全身而退?”

“我……我不能说,她会杀了我的……”何忧哭出了声,小声道。

姜央未继续逼迫,只问了一句:“是太后?还是长公主?”

何忧紧咬着牙缄默不语,姜央见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便知这两人都逃不脱关系,轻声道:“只要你能作证,本宫可以想办法保你一条命。”

条件一开,何忧立马道:“她们抓了顾郎的妹妹,又用我曾为太后效力的把柄逼迫于我,我才……我才听命行事。”她蓦地抓住姜央的衣角,哭诉道:“公主,我是被逼的啊!你救救我!”

既然是个贪生怕死的小人,那便好办了。姜央一招手,唤来不远处的小吏,对何忧道:“你将所有事情原原本本事无巨细说出来,本宫会让你得偿所愿。”

小吏恭敬行来,手捧竹简笔墨,蹲下身,何忧见状于是一一道来。

姜央在旁边听了一耳朵,事情如她猜测的大差不离,只是没想到,当初太后安排何忧入顺王府,并非只是为了顺王妃之位,因她与左殊礼有“旧怨”在前,一开始太后想找她们之间的破绽,借以寻机挑唆两人不合,不曾想却发现二人相处异样。

这个把柄太后留着本有大用,却因何氏一族被连根拔起,她又被废,因此耽误了下来。

直到长公主寻她帮忙……

何忧交代完毕,姜央对小吏道:“你给她换一处监牢,严加看管。”

小吏恭声应是。

事情已了,姜央起身离开,何忧此时又问了一句:“顾郎……真的死了吗?”

姜央脚步一顿,好心答了一句:“我何苦骗你,他若活着,抓来挟制你不是更方便?”

何忧入狱以后顾郎就没了,只怕他那作为人质的妹妹也难逃一死。

话毕,牢中之人再没了声响。

……

西京北城角落有座道观,无斋醮无信善却长年香火缭绕,杳无人烟的道观外配有执金吾看守,正是“流放”皇亲宗室的留善观。

一辆不大起眼的青布马车悄悄行来,一名年岁稍大的女官从车上扶下一名女子,头脸隐在兜帽阴影之下。值守的兵卒方要上前喝退这个不请自来之人,谁知女官从怀中掏出一枚金符。

也不知符上写的什么字,那护卫一见顿时面色一变,躬身将二人请了进去。

留善观不大,许是无需赡养太多落罪皇亲,后院中未配备太多厢房。毕竟大部分获罪的宗室,哪怕好运躲过灾殃被送到留善观,过不了多少时日也会“病故”。

两名女子跨过青烟缭绕的前院,来到一间较为简陋的厢房。

房中,一名老妇正坐在书案前,执笔在竹简上写着什么,她一身素服,头上未插钗环,仍梳着一丝不苟的庄重发髻。

近前一瞧,竹简上正是送给死者的《往生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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