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珠维持着这个姿势,等着欣赏傅长莘彻底咽气。
血液、力气、体温、知觉......
傅长莘感受到这些正在逐渐离开她的身体,但是不合时宜地,她忽然想到了一个和此情此景毫无关系的人。
是那个在桃花源中,被自己失手捅进胸口,死在邪慈家中的秦宗海手下——薛五。
是因为死法一样,所以才会想到这个人吗。
她的思绪已然完全混乱了。因为缓缓侧过头时看到了远处的小沅,所以又在想,小沅该怎么办?
还有地上的人们,或许白眉仙君会帮忙给他们料理后事吗?
白眉仙君——
邪慈——
自己终究,还是等不到他来了。
意识在这里彻底断开,偏偏之后却还能听到耳畔有人在说话。
但她已经完全没有办法思考任何话语的含义。如今似乎只有听觉还在运转,她的思绪早就跟不上了。
“她死了?”洞窟中本欲离开的人又折返回来,但没来到下面这处空地,而是依旧居高临下地问道。
容珠不屑地拢了拢衣裳,伸手到傅长莘的脖子上探了下:“死透了。”
她极其不满地看向神秘男子:“她追着我砍的时候你不出手,只知道在一边看戏,见我被她刺穿心脏你又要撇下我自己跑。怎么?现在‘良心发现’,才回来的?”
那男子似乎并不愿意多解释自己本欲离开却又停下脚步的原因,只命令容珠:“炉子里没能成功炼化她,好在她现在是死了,你还不赶快。”
虽然心里不痛快,但容珠显然也知道他说的才是真正的要紧事,于是一脸气不过地又转向了地上的傅长莘。
她将爪子一样的手对准傅长莘的脸,心中想着这男子先前传授给她的术法......
他说的没错,要赶快,省得夜长梦多。
其实她也不甚清楚,被刺中心脏后自己明明没了意识,那应该是“死了”才对,但为什么却又苏醒过来了呢。
容珠不知道的是,此刻立在洞窟前的男子也在思索这件事情的原委。
他在想,若是容珠能按原定的计划吸收了这身为墨屏转世的傅长莘,那自然最好。
可眼下,他心中又有了另外一种猜测。
或许容珠和墨屏……不,现在看来应该是容珠和傅长莘,这两人之间……
术法已然发动,容珠那股得意猖狂的劲儿又逐渐回到了她的身上。
好吵……
好像有人在把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体里抽离。
可是很奇怪,那被抽离的东西总是刚一失去就又莫名其妙回到自己身体里,如此周而复始,没完没了。
等等......似乎不只是听觉!感觉、触觉、对这幅本该没有生机的身体的控制,一切的一切,仿佛都恢复了正常。
侧着脸的傅长莘猛然睁眼,一刹那就想起了自己死去之前的事。
比回忆更快的是她的反应和动作。转头正视容珠的傅长莘的视角下,容珠那利爪般沾满鲜血的手“依旧”还在她眼前……
她看到自己又活了过来,一定还会痛下杀手,必须要先抽身拉开距离才是。
傅长莘趁容珠怔愣之际,抬起容珠注意不到的腿部,左右脚稍微错开,随后屈膝猛地连蹬!
像是被老鹰逼入绝境的野兔奋力蹬向对方。
形势瞬间逆转,容珠所施的术法被迫打断。她大约实在是有些怕了傅长莘,发现情形不对,也没有选择在原地和傅长莘硬抗,而是躲开自保。
像方才那样被一个只不过才会用法术的区区凡人刺穿心脏,这种屈辱之事,绝对不能再发生了!
容珠落在高处的石台上,极不满地对一直看戏一样的那男子怒道:“你还袖手旁观?还不快帮我抓了她!”
她指着傅长莘,怒目瞪视的却是那男子。在发觉对方无动于衷之后,更是气急败坏起来。
可就在她再次把头转向对面石台上的傅长莘时,忽然,她觉察到了一丝异样。
傅长莘手中的刀……
那把刀,本来是墨屏将自己的本体融入碎刃中,所以才修复好了的。
可现在对面傅长莘握着的,只剩尚且和刀柄连接的部分了。
它又变回了掉入笼子之前被打碎的状态。
那些碎刃到哪里去了?
容珠的耳边突兀地响起了什么东西的嗡鸣声,像是刀身的振动。
待到发现原本空无一物的视野中突然多出了数片裹挟着黑气的碎刃时,容珠方才明白过来傅长莘的刀究竟为什么呈现出那种样子。
她竟然能让碎刃再次脱离刀身!
还没等碎刃接近自己,容珠就感觉到自己化出的皮肉被割裂开来,看来这刀锋的攻击范围远超利刃所及之处。
一边在心中操控着碎刃,傅长莘一边踏上石台边缘,借力跃向容珠所在的位置。
方才刺穿心脏都没能杀死容珠,那么如果利用碎刃将她困在原地,然后再多方切中她的要害呢?
应该能得手,洞窟前的那男子似乎从头到尾都没有特别想帮容珠的意思,每每在自己和容珠交手的时候,几乎都处于袖手旁观的状态。
只要他不坏事......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那男子似乎陡然间想通了什么关窍似的,竟然就在傅长莘即将再次砍到容珠的时候,终于出了手。
但看他的姿势并不是要帮着容珠打落自己,而是伸手想要把自己拽开一样。
见状,傅长莘在空中灵活地一旋身,避开了男人的手。
没能抓住傅长莘的男子看已然来不及,只得出下策,想先将傅长莘打晕过去。
可就在这时,地下洞穴入口处忽然刮起一阵疾风。
侧对着入口的傅长莘和容珠看不清来人是谁,但那男子确实能看见的。
他手中那原本只是打晕傅长莘的力道骤然加剧,却不是向着傅长莘去的,而是向着两道突然进来坏他事的身影而去。
稍稍靠前一点的白眉仙君接住了男子的那一招。不过准确一点来说,他不是接住,而是用更强劲的法术将那男子的攻击给顶了回去。
这样的“暴力处理”,再加上那男子动手之前傅长莘和容珠本就已经向对方出招——
四方角力之下,这处因为青铜炉倒塌本就震得土质松动的地下洞穴,终于是塌了。
傅长莘原以为自己必定是要被波及到,却不想有人从身后拦腰将自己拉开,直至到一个安全的距离。
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眼,她看到的是白眉仙君不甚费力地就让那男子知难而退,同时还轻松打晕了容珠,只袖子一拂,容珠的身形就不见了。
感慨完自己终究还是“太嫩”之后,她的眼前便忽然被什么东西挡住。
是开出桃花的交错树枝、还有覆上来完全将她罩住的邪慈。
虽然陷入了黑暗,但并不感到害怕。
石块、土砂、地下洞穴逐渐坍塌时任何可能会落到她身上的东西,都被面前的人挡在了背后。
还沾着血迹的左手在邪慈身后,与持刀的右手相握。
傅长莘感受到邪慈在摩挲她的脖子,猜到他可能是闻到了那里浓重的血腥味,所以才低声却又焦急地向自己问了句什么。
“没事了,这是刚才留过的血,已经都好了。”
说完这句让人安心又让人痛心的话,她便放松地陷入了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