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上的重量逐渐化为虚无,余光中,几缕淡淡的墨色轻烟消散在了墨屏所占的位置。
傅长莘最还是没有回头,只在心中低声念下两个字。
“多谢。”
她微微矮身,随后以极快的速度跳起。
这感觉真的蛮奇特的。从前自己想都不敢想的动作,如今竟做得如此轻松。
傅长莘突然逼至眼前,原本气急败坏的容珠反应过来时已经有些来不及了。
刀光落向仓皇躲至旁边的容珠,长袖的一角飘然落在地上。
那残破的衣袖被刀砍中后,还溅上了几点墨色。
容珠怒目瞪着那几处“脏污”,称得上秀气的面庞此刻都拧在了一起。随后,她那仿佛要吃人似的目光从袖子逐渐移至傅长莘脸上。
她大抵能猜到傅长莘的打算。这个凡人得了墨屏的法力,于是竟然蹬鼻子上脸起来,想要先于白眉仙君擒住自己。
然后这个凡人是怎样打算的呢?把自己交给白眉仙君处置,帮邪慈和桃花源里那帮愚民解脱,让他们好好过日子吗?
真是猖狂、可恶!白日做梦!
容珠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气息,然后倨傲地扬起下巴。
既然她傅长莘存心要让自己不好过,那就都别好过。
“你有空在这找我的麻烦,不如自己杀了自己这个没用的废物,下去找你那些家人团聚吧!”
在傅长莘掉进炉子的时被遗留在外的那幅朗州城舆图,赫然出现在容珠手上。
她轻轻晃了晃舆图,霎时间,它便化为了一团灰烬。
而在舆图消失之前,傅长莘清楚地看到,那用以计时的鼎状中空的图纹,里面象征着剩余时间的白色雾气已经完全看不到了。
也就是说,朗州城内的人、玶山上的人,现在都已经......
“如何?傅长莘?是你自己没用,被我扔进炉子里,才——”
锵!
兵刃与玉石相击的清脆回响登时在整个地下洞穴中扩散开来。容珠目光下移,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
这一击砍过来的速度比方才还要快,几日前右肩上才被傅长莘砍出来的伤才好,现下又多了一道比那日更长更深的伤口。
深到已经触碰到了她玉石化出的心脏。
未曾想到的疼痛过后,她对上的,是傅长莘满眼的仇恨与杀意。
容珠仓皇后撤,企图再次和傅长莘拉开距离。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她心中还是暗暗侥幸着的:兴许要不是傅长莘才从墨屏那继承了这些法力,还有点拿捏不准力道,这一刀劈下来的后果可能真的不堪设想。
可她再怎么想要离傅长莘远些,这人都是一言不发,只如地狱追魂夺命的恶鬼般穷追不舍缠上来,且招招奔着要自己的性命。
起初,她操控着的白雾人面还时有打中傅长莘,但很快这些攻击就都被对方给化解掉了。
才将近半盏茶的时间,她就熟悉得仿佛天生就拥有这些法力一样。
不过那些攻击也不能说对傅长莘毫无影响,甚至有些很明显是打中了她的。可傅长莘就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只一味地不断接近自己、想要杀了自己泄愤。
容珠竟然不合时宜地生出一些疑惑来,外面的说穿了只不过她才认识三四年的“家人”。
何至于此?
但很快容珠就无暇想这些她永远都不会理解的事情了。傅长莘或许是因为还没有完全习惯飞着打人,所以每追容珠一段就要在墙壁上借力。但饶是这样,她还竟然数次将容珠逼入了险境。
未曾打中对方的那些招式砸到地下洞穴的墙壁上、地上,一时间整个地下洞穴土渣四散,原本完好的墙壁上被砸出了许多坑洼。
这样下去,兴许用不了多久,这处深入地下、无人知晓的地方,就会彻底坍塌。
恰似一座坟墓。
傅长莘不清楚容珠有没有注意到这些异样,但是无所谓了。
就算今天会死在这里,也一定会是和她容珠同归于尽。
眨眼间,两人便接近了那个神秘人所在的位置。
隐隐呈招架不住之势的容珠频繁瞥向那个位置,神色间明显能看出,她是希望那个一直不出面的人能够帮她解决眼前麻烦。
正是她这一分神,给了傅长莘机会。
冷兵器反射出的寒光突然掠过容珠的双眼,再想躲避也已经来不及了。
刀尖刺进玉石的心脏,起初只是一个微小的碎孔,却因为持刀人力道的骤然加深,碎孔瞬间向下开裂……
巨大的力道将容珠压向了地面,后背重重贴地的那一瞬,便是刀尖沿着裂痕,击穿容珠心脏的一瞬。
力道之深,甚至刀身都扎进了地中。
结束了?
傅长莘的眼睛透过已然汗湿的刘海,凝视着容珠从不可思议到不甘,再到终究无力回天没了气息的全部神色变化。
你是在害怕吗?
你也有害怕的时候?
那么多人惨死你手,如果世间真有地狱,等你下去了之后,最好受尽世间最惨烈可怖的折磨。
傅长莘低喘着,这让她联想到了已经死去的人……
黎妙、傅平彦、黎长锋、玶山与南屏坊的人们,甚至是本不属于这里的李训和郑瑰琦、或许还会有牧珈。
傅长莘看上去有些费力地把刀从睁着眼睛断了气的容珠身上拔了出来。
或许是一下消耗太大,追着容珠的时候不觉得,现下反而觉得力气瞬间全从身体里散出去了。
傅长莘余光向那个隐秘的洞窟看去。看样子暗处藏着的那神秘人始终无意对她出手,傅长莘便也不愿再多想了。
她要出去。出去“碰碰运气”,万一其实……他们并没有死呢。
况且就算情况真的到了最坏的地步,那么也总要有人给他们收尸啊……
还有小沅、她要把小沅也带出去,她不能再连小沅也失去了。
但神鬼之事她终究是经历得远没有那么多,此时此刻,如果她分外了解如容珠这般的化形之物,就该想到为何容珠还能维持人形不散?
傅长莘拖着重逾万钧的脚步向着小沅的位置而去,却在走出约莫十步远的地方,忽而听见身后有风啸声!
听声音,似乎是在急速靠近自己。
难道是洞窟中藏着的那人?
她连忙回身格挡,却因为身心都实在竭力而没能抗住对方伸过来欲取她性命的手。
“砰”。
“山水轮流转啊阿莘!被自己仇视之人按在地上毫无反抗之力你感觉如何啊?我没死就意味着你要死,懂吗!”
容珠龇牙咧嘴,此刻比方才追着她杀的傅长莘倒是还更像鬼了。她如利爪般的手一手抵在傅长莘的刀刃上往下压,在和傅长莘互相角力;另一只手则趁对方不备突然掐上了傅长莘的脖子。
窒息感登时袭来,怕是不出多时,傅长莘就会被容珠给活活掐死。
可容珠下手远比傅长莘想得要干脆,她并不是单纯想要掐死自己。
尚在挣扎的时候,那只手的指甲骤然伸长犹如林中虎豹的利爪,残忍刺进了人类脆弱的脖颈里。
傅长莘忽然倒吸一口气,可随着这口气的消失,她挣扎的动作也跟着逐渐变得微弱了。
容珠未曾拔出指甲时,热血就已经不受控地从皮肉中流出。待到她施施然撤了手,直起上半身时,傅长莘脖子上那血洞般的伤口就像永远不停的泉眼。
瞧了瞧自己衣裳上的墨迹和血迹混合的位置,又冷眼看着地上垂死的人。
“想杀我,你永生永世都别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