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屏摇摇头:“那把剑不是我的,自然召唤不来。不过......”
她在傅长莘眼前摊开手掌,一枚通体黑色,有着镂空和小花藤蔓缠绕的戒指赫然出现在她手心。
是黑玉骨扇。
墨屏将戒指往空中一抛,它便在两人向上看去的目光中,化回了团扇的原形。
“这就是我的本体,我死后,它应该是掉在了瑾瑜岭不知道哪处,直到被那男子捡去。”
墨屏手一撑地,突然起身,原本都还坐在地上的傅长莘和孩子们,都齐刷刷地看向她。
昔年旧物在眼前,墨屏定定地看着这柄扇子。恍然间,她的神色竟和傅长莘第一次梦到的千年以前的瑾瑜重叠在了一起。
只不过,还是多了一丝哀婉和凄凉。
傅长莘也跟着站起来,两人中间横着那柄团扇。
“你想做什么?”
墨屏没答,而是回头扫视了一下地面,视线最后落在了傅长莘那把被容珠打成许多碎刃的刀上。
“看你也不像是会拿着柄扇子打架的人,我既要帮你,干脆就帮到底。”
扇子上的黑玉忽然像是春日里化开的冰,化为如浓墨般的形态,向着傅长莘的那把断刀而去。
两人一个回头,一个微微探身,皆看到它们附在碎刃的断口上,最后竟将数段碎刃与还连接着刀柄的那一部分“缝合”在了一起。
现在它又变回被击碎前的样子了,只不过银白的刀身上,多了数道如枝杈般的黑玉。且那些化为线条状的黑玉并非是浮于刀刃表面,更像是已经与刀本身融为一体。
墨屏上前几步,弯腰将那把刀从地上捡起,递给傅长莘:“这刀本就锻造得不错,如今更非凡物。你用了这么多年,肯定还是这个更称手吧。”
可傅长莘看到的,却只有墨屏递刀的手。
她虽本就是个虚影,可在黑玉骨扇与自己的刀融为一体后,她身上的颜色却更淡了。
尽管傅长莘不是那种悲怮之下会哭天抢地的性子,但她神色上的细微变动还是被墨屏看了出来。
“怎么?觉得我‘舍己为人’,所以也难免动容?”
墨屏将刀往傅长莘的方向轻轻一扔。后者见状,只好顺应她的意思,接住了这把刀。
“就算没有今日,你是我的转世,哪日你寿数尽了,我也还是要跟着一起消失,早晚的事。”
她侧过身,示意傅长莘看向几步外围坐的孩子们:“倒是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这些原本坐在地上的孩子也站起身来,上前几步走到墨屏身边,和她一起看着傅长莘。
“是外面的那个人把我们扔进这炉子的。”
“那么多人,我们都......”
“还好还好,姐姐你没事。”
是啊......张濋曾经带了那么多孩子给容珠。
所以眼前的他们其实和墨屏一样,都是身陨之人最终留下来的幻影。
墨屏看向炉子上方:“瑾瑜山神创造了她,最终却没有给她灵识。本来将她托付给了白眉仙君,却不成想她竟然成了如今的样子。”
傅长莘明白她的意思。如果瑾瑜山神知道自己造出的白玉鼎如此为祸人间,想来内心也不会好过。
“如果山神还在,白玉鼎做了错事的话,她虽怜爱,却也必定不会轻易绕过。只可惜山神也好我也好,都没了这样做的机会。”
傅长莘听出了些什么:“她那时只是个鼎,你们又怎么知道日后她会成为这样,所以不必自责。”
墨屏轻轻叹了一口气:“你说得也对。”
她蹲下身,跟那些孩子低声说了什么,而后就见孩子们都向着小沅的方向跑去。
“这些枉死的孩子能显形,也是因为我的法术。等下你和白玉鼎之间,想必动起手来也轻不了......”
傅长莘看向小沅的方向,见孩子们有的极为关切地摸了摸小沅的额头;有的还很明显是孩子心性,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小沅头上的绒花发饰。
“死者的意识会化为坚固的盾,保护她不再落入同样的结局。”
墨屏浅浅笑着,再度看向傅长莘。
“现在,要不要试试这把刀?”
“祀合,还没炼化好吗?”
炉外高处的石台上,低眉凝视着青铜炉的容珠转过身。
她本也想问这句话的,但还没等开口,就被那藏身在洞窟之中,始终不曾露面的男人给抢了先。
青黑色的影子在容珠面前摇了摇头。
虽然身为青铜炉的化身,但它并不像容珠那般能够化出实际的身体,因为法力不够又并非天生通灵,他最终只得了个“不人不鬼”的身体。
它原也是一个古国的祭祀重器,名为祀合青铜炉。古国灭国之后,它经历了火烧雨淋,最终变成了现在这幅锈迹斑斑、不堪入眼的破烂样子。
不过几年前,容珠捡到了它,又有人为它开智,它才得以获得现在庞大的身形,也沿用了自己的名字。
自那之后,它便一直作为容珠炼制众生丹的器皿。
“那就再加快一些,以免夜长梦多。”
祀合看了看容珠,它终究还是更信容珠多些。
见容珠也默许了那人的命令,祀合就悠悠地飘上前去。
它也能感觉到被扔进自己炉身中的那两人都还没有被炼成众生丹。不过它始终也不懂容珠和那神秘人非要炼她们的意义何在,才两个人,炼出来能够干什么的?
变故就在这一瞬间发生。祀合即将飘过容珠身侧的时候,突然顿在了原地。
容珠眉毛微蹙:“你怎么了......”
慌乱的神色在祀合那流浪汉一般脏污的脸上浮现出来,容珠看向它的脸——一个孔状的破口突兀地出现在了祀合的眉心正中间,且有数道细碎裂痕由破口向外延伸开来。
还没待容珠反应过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下一瞬,挥刀时刀风带起的巨大呼啸声便响彻在炉外三人的耳边。
紧接着是祀合伴随着痛苦的刺耳尖叫声,在这样的声嘶力竭的叫声当中,只是一个虚影的它生生从正中间裂成了两半。
“怎么会......”
容珠低喃道,咬牙切齿地回头看去。
在她转过身的一瞬间,青铜炉被劈开的两边炉身正应声倒地、沉重又冗长的声音向这处地下洞穴的两边传去,最终又被弹了回来,重重敲击在容珠和那神秘人的心头上。
祀合的身形在容珠身后彻底消散了。
地上的青铜炉只剩下一个炉底,中心有个泉眼大小的破洞,也正是因为那些破洞和裂痕,炉底才早就和炉身分离了。
原本炉内的热气随着被劈开的动作蒸腾开来,慢慢散去,容珠也终于得以看清了下方的情形。
淡淡如薄雾的热气之中,两人立于炉底正中间,极尽相似的面孔上,皆是凛然神色。
她们明明是自上而下仰视自己,却似乎并没有任何畏惧,反而是抱着今天定要将自己擒于此地的决心凝视着自己。
容珠的游刃有余再也维持不住了。她没想到那傅长莘就算没被烤化,过了这么久居然还有意识。更没想到一个早死了几千年的墨屏,竟然此时此刻跳出来坏她的事。
明明当年是自己先被瑾瑜山神造出来,到头来就因为她墨屏是块儿罕见的黑玉,所以就比自己先得到了青睐!
凭什么!凭什么!
还有傅长莘那把刀,明明已经碎成了好几块,眼下怎么又复原如初,甚至劈开了这偌大的青铜炉?
“墨屏!你怎么会出现在这!”
地上的墨屏大约并不想回答容珠的这个问题,反正很快,她就没法再出现在这世界上的任何地方了。
雾气之下,已然近乎透明的墨屏将手搭在了傅长莘的肩上。
“后会无期。我大概,也要去到她所在的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