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蛋里是两个奇怪的家伙。
不仅盛瑛能看见她,盛珏也能。她思索许久,终于明白其中的原因。
一来,他们身处神域,此地法则和六界并不完全相同。
二来,他们将生未生,处于存在和虚无的中间地带。
盛珏素来寡言,大多时候蜷在壳内沉睡,偶尔元神出窍,也总是远远避开她和盛瑛,独自寻处角落静坐修炼。做事极有规划,似乎连走动的步数也算在其中。
他对她没有任何恶意和排斥,只是性子生来如此。
明明都未破壳,言行举止却比九重天那些老神仙还要成熟,还会出声提点盛瑛几句,言简意赅,俨然一副大人模样,兄长的威严已显露三分。
她出神地想,日后盛瑛若回到九重天,就有三个长辈管教了,届时不知那活泼性子要如何头疼。
故而哪怕过了多年,她和盛珏仍算不得熟络,对话加起来掰着指头也数得清。
毕竟能听到心声,在她提出要不要立约时,盛珏正色拒绝:“不必为我立约,我无不可听之心事。”
她眼角抽抽了几下,好一位光明磊落的小神明。
盛瑛贪睡,他爱睡在那棵梅树上,说蛋壳是束缚,他讨厌待在里面,每每在壳外神魂耗到极限时,才会去壳内修养调息。
他对神域内的一草一木,或者说是世间万物都无比好奇,对着一片叶子、一块石头都能眼睛不眨地研究好几天。
因他的折腾,向来冷清的神域渐渐添了更多色彩,还有不曾有过的物什。
他会用花瓣与仙草和着露水捏成甜饼,香气独特,竟连神山洞穴里那只嗜睡又胆小的眠虹鸟都引了出来。
那家伙时而气得她面红耳赤,时而逗得她满地找牙。
她原已波澜不惊的心绪,被他扰得时上时下。不知从何时起,她发现自己脸上的笑容多了,她再次感受到了最初在六界产生的那种情绪,喜悦。
其实她耳边始终回荡着父母的声音,哪怕祂们远在天边。
感应到她的心绪起伏,总要在旁点评几句。
她笑时,父亲沉声道:“一时之喜,终将消散。”
母亲却温言:“纵然短暂,那一刻的美好是真的。”
接着便会举出无数例子来佐证自己的道理。
她唇边还未漾开的笑意,便这样僵住了。
也并非日日都和盛瑛在一处,觉察到体内力量开始躁动时,她会刻意避开。
其实她想回到无间之地,却怎么也找不到归路,她不但被六界拒之门外,甚至连诞生之地也不再接纳她。
除了神域,她无处可去。
力量失控时,她毫无人样,与怪物无异,只好借口清修,在神域各处躲藏,绝不让盛瑛看到她的可怖模样。
而相聚的时光里,有时她耐性极好,不但不阻着盛瑛改造神域,反倒与他一同装点这片天地,眉眼弯弯,走路都一蹦一跳的,笑声照亮了整个神域。
说好每日将一个故事,她便声情并茂,连说带演,辅以乐器渲染氛围。
盛瑛那家伙有时听得认真,还会跟着比划。有时却望着她发呆,耍赖要她再讲一遍,等她重讲,他又会走神,她嘴上嗔怪几句,仍然不厌其烦地讲。
然而怪事也会偶尔出现。
盛瑛要给她做一条星辰手链,她蹲在溪边,帮他一起清洗星辰碎片,嬉笑打闹。不经意间,她和水面自己的倒影对视,水影表情冷淡,冰冷地注视着她和盛瑛。
她眨眨眼,一切如常,却莫名感到一阵心悸。
有时,耳边蜜蜂蚊子般的声音令她特别烦躁,神域的天色随之变得暗沉。
这时候别说讲故事,她话都懒得说,盛瑛见状,默默掏出自制的手册,提笔写下:“再欠一日故事。”
烦躁至极时,她会忍不住冲盛瑛发脾气,甚至动手毁去他倾注心血做的那些物什。
盛瑛花了数月引水叠石造就的瀑布群,她说填便填了,气得他好些日子没出蛋壳。
她亲手琢了支玉箫,在旁吹奏清曲,又将其递到他手边:“这个送你,别生气了,对不起。”
“填平的地方我都挖开了,瀑布大体还在,只是有些地方需要你再休整一二,我们现在去看看,好么?”
“你怎么挖的?”盛瑛瞥见她将手掩在袖中,扣住她手腕撩开袖口,见她指甲缝里的污泥和掌上的细碎伤口时,脸色瞬间比神域的天还阴沉。
盛瑛拉着她径直走到溪边,一言不发地为她清洗双手,又处理伤口:“你是傻子吗?力气大也不是这么用的,你在惩罚自己吗?”
他说对了,她就是在惩罚自己,也是在发泄心火,好像只有这样,就能挪开压在心口的石头。
盛瑛将白纱轻轻缠上她的双手,视线凝在她的脸上,眸光微微闪动:“其实你只道声歉,我就不生气了。”
见她愧疚地垂眸,神情局促,他又随意道:“我也没有真的气恼,填就填了,反正它流淌时的模样,我已见过,足够了。”
白纱已缠妥,他却未松手,目光落在她的手上,看着比她还要自责:“我该早些出壳的,只是这回在外面待太久,睡得也便长了些,对不起。”
盛瑛的反应远超出她的预想,她一时无措,望着那双黑润漂亮的眼睛,久久说不出话来。
她情绪反复无常,笑脸冷面来回转换,后来她觉得自己阴晴不定着实太过分,索性躲着不再相见。
不见,她独自承受,见了,反倒影响盛瑛心绪。
还是不见的好。
让他在神域随心所欲地生活吧。
待他和盛珏养好,就会离开这里,神域特殊,或许出去后便记不得她。
那些年,远处的水流又如之前般缓慢,慢到她怀疑它是不是根本没有在动。
这般不知过了多久。
某日她来到一片梅林,神域的树木比外面的高,她仰头,想到那个总爱躺在梅树上酣睡的身影,他因常年憩于梅树,周身总萦绕着淡淡的梅花香,很好闻。
她足尖轻点,掠上枝头,学着盛瑛的姿势,一手做枕,一手随意搭在身上,斜倚着横生的枝干。
梅香包裹着她,好像盛瑛就在她的身边。
实在闲极,她便数起花瓣来,数着数着,竟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温暖得感觉躺在柔软的云榻上,手边好像有软软的衾被,她无意识地朝怀里拢了拢,睡得更为香甜。
迷糊中还想:“怪不得盛瑛总睡在这儿,原来这般舒服。”
睁眼时,竟发觉自己躺在盛瑛怀里!
她睡眼惺忪,抬眼望着那张清俊的面容,含糊咕哝:“又在做梦么?”
“又?”他低笑一声,“看来你常梦见我啊。”
她一个激灵睡意顿无,慌忙从盛瑛怀里站了起来:“你怎在此?”
盛瑛也从树下站起,眉眼郁郁,胸口起伏了几下:“为何一声不响离开这么久?我要是今日没找到你,还以为,以为你……”
他说得断断续续,眼睛倏地红了,别过脸去,脖颈青筋隐现,情绪显然很是激动。
他好像真的动了气。
她接着他的话道:“以为我消失了吗?我便是不在了,一切也不会有任何变化,神域的天仍是天,地仍是地,外面亦是如此。我在不在你身边,有何区别?”
盛瑛听罢更不悦了,转头直直盯着她,双手按上她的肩头,眼尾还红着,语气激动道:“怎会没有区别!”
她打了个激灵,盛瑛见状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舔了舔干燥的唇,再开口时已温和许多:“对不起,一时失态。我的意思是,有区别。
他松开手,怅然望向远处:“你可知,自己欠了我多少年的故事?”
“神域岁月漫长,原是你觉得无聊了。”
盛瑛抬手扶额,似在懊恼自己言辞不妥,见她环臂而立,一脸淡漠,他紧蹙眉头,拂袖便走。